第72章 月亮留不住她
今天是月庭每月一次的祝祷日。
小满换好祝祷服的时候，童星眠正坐在桌边，抱着一颗葡萄啃。
听说她要去月之圣堂，童星眠立刻把剩下的葡萄吃完，跟了上去。
反正现在也没人看得见她。
月之圣堂在月庭最深处。
从小满住的地方过去，要穿过一片很长的月桂林。
林间铺着灰白色的石路，两旁偶尔能看见一些低矮的石屋，屋檐下悬着银色月铃。风一吹，细碎的铃声便从枝叶间传过来。
童星眠坐在小满头顶，一会儿扒着她的头发往左，一会儿又往右，后来嫌这样看得不过瘾，干脆自己飞了起来。
小满抬头看了她好几次，生怕她摔下来。
穿过月桂林，月之圣堂便出现在前方。
灰白色的石墙藏在大片月桂树后，几扇狭长的窗户开在墙上，门前没有华丽的雕塑，只有两盏银灯常年亮着。
石阶被来往的人踩得很光滑，墙角爬着一层深绿色的藤蔓。
已经有不少人到了。
众人穿着素净的祝祷服，沿着石阶安静进入圣堂。
童星眠飞累了坐在她的头顶，小满也跟着走了进去。
两侧的石柱并不粗壮，却很高，向上撑起一道道交错的拱顶。
狭长的窗户嵌着颜色很浅的琉璃，日光透进来，被滤成朦胧的银白。
墙壁上没有繁复的壁画，只刻着一轮又一轮月相。
新月、弦月、满月。一路延伸到圣堂最深处。
圣堂最深处，石台上立着一轮弯月。
月亮是用灰白色的石头雕成的，已经有些年头了。
石面留下几道细细的裂纹，月牙尖也磨得不再锋利，常年有人擦拭，摸上去大概会很光滑。
这里看不到月神的模样。
小满从记事起，月司教给她的便是如此——没人见过月神，自然也没人知道该给祂怎样的眉眼。
一代又一代的人跪在这里，拜的始终是这轮弯月。
童星眠仰头看了半天，“这就是月神？”
小满赶紧小声纠正她：“这是月神的圣徽。”
童星眠“哦”了一声，又抬头看了看。
小满莫名觉得她这个“哦”不太让人放心。
很快，祝祷开始了。
小满跟着众人在自己的位置跪下。
银灯静静燃烧，月司的声音从前方传来。
古老的祷词并不高亢，数十道声音渐渐汇在一起，在石砌的穹顶下低低回荡。
小满闭上眼睛。
童星眠一开始还老老实实待在她旁边。
没一会儿，就飞走了。
小满偷偷睁开眼，她先看见一抹红色从旁边飘过去。
童星眠显然还惦记着刚才那个新发现。她飞到一名闭眼祝祷的月侍面前晃了晃，见对方毫无反应，又绕着前面的月司飞了一圈。
还是没人发现，这下彻底放心了。
小满眼睁睁看着她越飞越远。
从银灯旁边绕过去，沿着墙上的月相一路看到最前面，最后停在那轮巨大的银月前。
小满忽然有种不太好的预感。
下一刻，童星眠往上一飞。
然后稳稳坐在了月牙尖上。
小满：“……”
她差点忘了自己还在祝祷。
前方，月司依旧低声念着祷词。
周围的人虔诚垂首。
没有一个人发现，他们供奉了不知道多少年的银月上，不知什么时候多了一只红头发的小人。
童星眠坐得还挺舒服，两条腿悬在下面，轻轻晃了两下。
小满默默闭上眼睛。
这大概是她有生以来祷告得最认真的一次。
她在心里一遍遍向月神解释，眠眠不是故意的。她才刚来到这里，什么都不懂，也不知道圣徽不能乱坐。
希望月神不要生她的气。
毕竟眠眠才这么小，如果要惩罚的话就罚她吧。
小满认认真真祷告到了最后。
直到四周的祷词渐渐停下，她才睁开眼，第一时间往前看去。
童星眠还在那轮弯月上，只是已经从坐着变成了躺着。
小满：“……”
她忽然觉得，刚才的祷告可能还不太够。
祝祷结束，四周的人陆续起身。
小满等到前面的人散开，月司也转过身去，才悄悄溜到石台旁，踮起脚，把还在睡觉的童星眠小心抱了下来。
童星眠被碰醒了一点，迷迷糊糊睁开眼。
“结束了？”
“嗯。”
小满把她往怀里藏好，小声说：“回去再睡。”
童星眠还真就不动了，抱住她一根手指，又闭上了眼睛。
小满低头看了一眼，她刚才替眠眠说了那么多好话，月神应该听见了吧？
这个念头冒出来以后，小满忽然想到一件事。
月神知道眠眠是谁吗？
她脚步慢了下来。
月庭里的每一个孩子出生后都会被记入月册。她也一样。
母亲说过，名字下面出现月纹，就代表月神已经看见了这个孩子。
可眠眠没有名字留在月册上，月神说不定根本不知道她是谁。
小满低头看了看怀里睡得正香的精灵。
这可不行。
……
当天晚上，童星眠已经睡熟了。
小满躺在床上，忽然又想起白天的事。
她睁着眼睛看了一会儿床顶，越想越觉得有道理。
月神不知道眠眠叫什么，当然没办法照看她。
那就告诉祂好了。
小满翻身坐起来，赤着脚下了床。
属于她的那份月册一直收在柜子最下面。小满蹲下来翻出木盒，抱着回到床边，很快便找到了自己的名字。
【小满】
名字下面，那枚浅银色的月纹还和往常一样。
她拿起笔，挨着自己的名字，认认真真添了一行。
【童星眠】
这样月神就知道眠眠是谁了。
小满满意地放下笔，等着月纹出现。可等了半天，纸上一点动静都没有。
她困得打了个哈欠。
这么晚了，月神应该是睡觉了。
没关系，等祂明天醒来，看见眠眠的名字就好了。
她和眠眠都是月神的好孩子。
小满彻底放心了，连月册都没收，只把笔往旁边一放，便爬回床上。
童星眠小小一团陷在被子里，小满小心挨着她躺下，没过多久，一大一小便一起睡熟了。
夜风从半开的窗户吹进来，桌上的月册被吹得轻轻翻动了几页，又慢慢翻了回来。
最后停在小满刚刚写过的那一页。
一点暗金从“童”字的墨迹里透了出来。
紧接着，整行字骤然亮起。
灼热沿着她的名字一寸寸烧过去，刚写下不久的墨迹很快便消失在焦痕里。
童星眠的名字消失了。
……
与此同时，山的另一边。
夜色已经笼罩王城。城中最高处，日之圣殿依旧沐浴在长明灯火里。
金色的穹顶高过王宫，十二座日塔沿着山脊依次展开，即使到了深夜，通往圣殿的长阶两侧仍有日侍守候。
巨大的太阳圣徽悬在主殿上方，从王城任何一个方向抬头，都能看见那轮永不熄灭的金色日轮。
王国的孩子出生后接受日光赐福，贵族的加冕与婚誓要在圣殿见证下完成，就连历代国王登上王位，也要先来这里接受大日司的祝祷。
数百年来，太阳始终照耀着这个王国。
人们也早已习惯仰望它。
可就在这一夜，圣殿最深处，那轮已经沉寂了数百年的古老圣徽忽然亮了。
值夜的日侍最初甚至没有反应过来。
那不是长明灯的光。
暗淡了数百年的纹路正从日轮中心一点点苏醒，金色沿着古老的刻痕向外蔓延。
等他终于意识到自己看见了什么，脸色骤然变了。
下一刻——
铛——
钟声轰然撞破夜色。
沉重的钟鸣从日之圣殿最高处荡开，越过十二座日塔，掠过王宫的尖顶，一路压过沉睡中的街巷，传遍整座王城。
这一声惊醒的不只是圣殿。
王宫最先亮起灯火，紧接着是贵族区、骑士驻地，再往外，一扇又一扇窗户接连亮了起来。
无数人披衣推窗，抬头望向同一个方向。
日之圣殿。
因为王国里没有人会认错那里的钟声。
很快，守卫冲上长阶，日侍从四面八方赶往钟楼。可最先抵达的人却在推开大门后停住了脚步。
钟楼里空无一人。
巨大的太阳圣钟悬在高处，钟身上沉寂多年的日纹已经全部亮起。无人触碰的钟摆自行荡开，再一次重重撞上钟壁。
又一声钟鸣响彻王城。
这一次，越来越多的人跪了下来。
王宫里，有人匆匆取出了尘封多年的日典。
圣殿深处，大日司已经站在重新亮起的太阳圣徽前，久久没有出声。
因为这口钟上一次自行鸣响，已经是数百年前。
而古老的典籍里只留下过一句话——
当太阳重新降临人间，圣钟自会为祂而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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