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3章 神不会错
日之圣殿的圣钟自鸣以后，月庭难得不平静了几天。
王城和日之圣殿接连派人过来，查了当夜的祝祷记录，又把值守的人挨个问了一遍，连最近有没有异象、有没有陌生人来过都盘得很细。
说是询问，听起来更像盘查。
月庭本来就人少势弱，几位月司脸色再不好看，也只能让他们一处处查过去。
童星眠有次路过，顺便听了几耳朵，才知道他们似乎是在找什么东西。
可那东西到底长什么样，什么时候出现，甚至是不是真的在月庭，问来问去也没人说得明白。
她听了一会儿，觉得没劲，很快就飞走了。
几天以后，月庭才重新恢复往日的平静。
也是在这之后，童星眠慢慢发现了另一件更有意思的事。
月庭里的孩子平时也会聊喜欢什么、想去哪里，今天对这个感兴趣，明天又惦记上别的。可一旦说起以后真正要走哪条路，反倒很少有人纠结。
“等神示出来就知道了。”
童星眠第一次听见这句话时，正趴在窗台上吃草莓。
她疑惑道：“什么是神示？”
小满从书里抬起头，显然没想到她会连这个都不知道。
“每个人长大以后都会有呀。”
月庭的午后很安静，窗外的月桂开得正好，风一吹，细碎的白花便落在石阶上。
小满索性放下笔，把这件所有人都觉得理所当然的事情讲给她听。
童星眠这才知道，这个世界的神，不只是供在圣堂里让人祭拜的东西。
祂们真的存在。
会回应人的祈求，也偶尔会降下神迹。
只是这样的事情太少，大多数人一辈子都未必能亲眼见到一次。
对普通人来说，和神最接近的一次，大概就是神示。
等一个人成长到合适的年纪，神会从无数种可能里，为他指出最适合的一条路。
有人的路在远方，有人的路就在故乡；也有人会一生留在圣堂，侍奉神明。
神示不会强迫任何人。
可它很准。
小满认识的一位医师，年轻时的神示便告诉她，她的路与药草和病痛有关；月庭里还有个年长月侍，神示说她这一生最适合留在故乡，如今儿女都在身边，过得安稳又顺心。
“所以大家都会照着走。”小满说。
童星眠听完，低头咬了一口莓果，半天没说话。
她想起了小满那封信。
小满问她，如果身边所有人都说眼前这条路最好，她却还是想走别的地方，那她是不是选错了。
这个问题，童星眠当时也答不上来。
她不知道哪一种人生才算对，也不觉得自己隔着一封信，就有资格替另一个人做选择。
所以开启这条私人世界线时，她最终只留下了一个条件。
一个选择无比重要的世界。
她想得其实很简单。
既然不知道答案，那就让小满自己选。
可童星眠没想到，这个世界给出的竟然是这样的答案。
人还没走到岔路口，神已经先替他指出了最合适的一条。
而且祂往往是对的。
童星眠想了一会儿，视线重新落到小满身上。
“那你的呢？”
小满摇摇头，“还没出来，不过月司她们都说，我以后应该会留在月庭。”
她说这句话的时候很平静。
这里有她的母亲，有从小照顾她的月侍，也有喜欢她的月司。
她的月纹很好，学东西又快，将来参加承月礼，再跟着月司学习几年，怎么看都是一条很顺的路。
童星眠当时没有再问。
日子还是照常往前走，她跟着小满在月庭里晃，白天出去玩，晚上挤在同一张床上说话，偶尔还会趁月侍不注意偷偷溜去一些平时不许小满去的地方。
后来有一次，童星眠才在她夹在月典里的旧地图上，看见了密密麻麻的标记。
望潮城，北境雪原，还有几处连名字都快被纸张磨掉的地方。
她看了一会儿，问小满：“你都想去？”
小满点点头。
她抱着地图犹豫了一会儿，才小声说：“我以后想当冒险家。”
童星眠这才知道，原来她心里早就有过另一条路。
之后很长一段时间，两个人偶尔也会偷偷聊起这些。
小满想看真正的大海，想去北边看雪兽，还想去那些书上只写了几行字的旧遗迹。
她每次说起来都很高兴。
时间一晃，又过去了一年。直到初夏，月司亲自送来了承月礼的衣服。
银白色的月袍已经按照小满的尺寸做好，袖口绣着细密的月桂纹，连发冠都配齐了。
小满原本还要再等两年。
可她最近的神示已经隐约有了方向，几位月司都认为，她将来最适合留在月庭。
承月礼，只是这条路真正开始的第一步。
“你母亲知道以后很高兴。”月司将衣服递给她，“等过了承月礼，你就正式跟着我学习。”
小满抱着衣服，下意识应了一声好。
童星眠正坐在窗边晃腿，她抬头看了一眼。
小满笑得很乖。可等月司走后，那身漂亮的月袍被她叠好，放在床边，整整一个下午都没再碰过。
晚上睡觉前，童星眠才发现她还坐在桌边。
地图摊开着，小满的手指停在那座自己偷偷圈出来的山城上。
童星眠看了她一会儿，“你不想去承月礼？”
小满像被吓了一跳，立刻抬起头。
“没有。”
童星眠没接话。
小满的心思其实很好猜。她抱着地图坐在那里，指腹来回蹭着上面的几个圈。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小声说：“也不是不想。”
童星眠飞过去，在桌边坐下，“那你为什么不高兴？”
小满抿着唇，安静了很久。
窗外的月铃被风吹响，细细的声音沿着长廊传出去。
最后，她只说了一句：
“神不会错。”
童星眠看了她一会儿。
她当然明白小满为什么会这么想。这个世界的神是真的存在，神示也确实很少出错。
一条已经被神指出“最适合”的路摆在面前，想要绕开它，本来就不是件容易的事。
可小满才多大。
她从来没离开过月庭，地图上圈出的那些地方，也都只存在于书页和想象里。
可她连外面的世界是什么样都还没见过，就已经开始担心自己以后是不是应该一直留在这里。
童星眠想了想，忽然问她：“那你现在一定要选吗？”
小满抬起头，明显没听懂，“什么？”
“你现在就一定要决定，以后到底留不留在月庭吗？”
童星眠把桌上的地图往她面前推了推，“你现在不是还没想好吗？”
小满没说话。
“那就先别急着答应。”童星眠说，“等你真的想好了，再决定。”
小满怔怔地看着她。
她以前从没想过，原来“还没想好”也可以算一个答案。
小满低头看着那张地图，许久都没有动。
*
第二天上午，月司又来了。
她带来了承月礼的安排，什么时候去圣堂，仪式前要准备什么，当天要由谁陪同，一件件都已经说得很清楚。
月司说完以后，小满下意识点了点头。
“好。”
那声“好”说出口以后，她反而没有像以前一样松口气。
月司正准备起身离开，小满忽然叫住她。
“等等。”
月司回过头。
小满的脸一下红了，像是接下来这句话比背一整本月典还难。
她张了几次嘴，最后才小声说：“我今年可以先不参加吗？”
月司明显怔了一下。
小满抓紧裙摆，又赶紧补了一句：“我还没有想好。我想再等一等。”
这句话说完，她整个人都僵在那里，连头都不敢抬。
月司看了她很久。
“是你母亲和你说了什么？”
小满愣了一下，才摇摇头。
“没有。”
月司没再追问，只是让她好好休息，这件事过几天再说。
等人走后，童星眠飞过去，在她面前晃了一圈。
“你看，也没怎么样。”
小满慢慢呼出一口气，她自己似乎也有点意外。
原来有些话真的说出口以后，也不会发生什么可怕的事。
那天下午，她心情明显好了不少。
童星眠也没把上午那点小插曲太放在心上。
……
入夜以后，一向早早归于寂静的月庭，今晚却迟迟没有安静下来。
长廊里来来回回有人走动，平时这个时辰早该熄掉的几盏灯也一直亮着。
童星眠趴在小满的枕边睡得正香，忽然听见门外传来很轻的脚步声。
她睁开眼时，房门正好被推开。
月司站在最前面，身后还跟着两个童星眠从没见过的老人。
其中一个人手里托着一块灰白色的旧石盘。
那东西看起来已经放了很多年，边缘磨损得厉害，上面的纹路也几乎看不清。
小满被动静惊醒，迷迷糊糊地坐起来。
“怎么了？”
没人回答她。
老人只是托着石盘往前走了一步。
下一瞬，原本灰暗的石盘忽然亮了。
银白色的光从那些模糊的古老纹路间一寸寸透出来，很快脱离石面，在半空合成一道完整的圆环。
童星眠刚察觉不对，圆环已经朝她落下。
她下意识往后飞去，那道光却紧追而上，骤然收拢。
一股陌生的力量压住四肢，童星眠的身体猛地一沉。
与此同时，老人掌中的石盘发出一声脆响。
一道裂纹从中央迅速贯穿到底。
门口几个人脸色全变了。
老人猛地抬头，目光准确落向童星眠所在的位置。
“找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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