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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7章 苏晚来了


王二柱以为,百毒丹的事过去了,丹毒清了,少门主跑了,五毒门散了,青竹村能消停一阵子。

他想错了。

醒来的第三天,苏晚来了。

不是一个人来的——带着一辆马车,车上装了四个大木箱子,叮叮当当响。她穿着一身月白色的褂子,头发挽了个髻,脸上带着笑,但那笑底下藏着东西。

"二柱哥,好点没?"苏晚跨进卫生所的门,手里拎着一包点心。

"死不了。"王二柱靠在草席上,胸口还缠着布条,脸色比前两天好多了,"你这是——"

"医宗会拨的药材和器械。"苏晚拍了拍木箱子,"钟会长说了,客卿的待遇不能含糊。这批东西价值三百两银子,从省城一路拉过来的。"

她打开箱子,王二柱探头看了一眼——人参、鹿茸、麝香、灵芝,还有一套针灸铜人、几十根银针、十几瓶膏药丸散。全是好东西。

"这太贵重了——"

"不贵重。"苏晚在他对面坐下来,笑容收了,"二柱哥,我这次来,不光是送东西的。"

王二柱看着她。

苏晚的手指绞着衣角,这是她紧张时候的习惯。

"出什么事了?"

"韩天阔。"苏晚的声音压低了,"他跑了。"

王二柱的手指顿了一下。

"什么时候?"

"前天夜里。地牢的锁是从里面撬开的,看守被打晕了,不是重伤,但什么都没看见。"苏晚咬了咬嘴唇,"钟会长震怒,已经派人追了,但——"

"但韩天阔在省城经营了十几年,刑堂上下都是他的人。追他的人未必真心追。"

苏晚点了点头。

王二柱闭上眼,深吸了一口气。

韩天阔跑了。五毒门的暗桩没拔干净,医宗会内部还有韩天阔的旧部。他以为赢了,其实只是掀了冰山一角。

"还有一件事。"苏晚从袖子里摸出一封信,信封上没有字,封口处盖着一朵白莲花的印泥,"今早放在医宗会门口的。没人看见谁放的。"

王二柱接过信,拆开。

里面只有一行字——

"东香主已死,西香主失踪。王二柱,下一个是你。"

字迹歪歪扭扭,像蚯蚓爬。不是韩天阔的字。

他翻过信封,封底有一行极小的字,用针尖刻的——

"孙瘸子死前说了一句话:'根在药圃。'"

王二柱的手指攥紧了信纸。

孙瘸子死了。

东香主,夏雨荷的师父,瘸着腿走了半辈子五毒门的人——死了。

"根在药圃。"

药圃。青竹村后山的药圃,爷爷种了一辈子的药圃。

王二柱猛地坐起来,胸口那个伤口被牵动,疼得他闷哼了一声。

"二柱哥!"

"没事。"他撑着草席站起来,"夏雨荷呢?"

"在后面洗纱布。"

"叫她来。去后山药圃。"

……

后山药圃在村子西头,挨着溪水,是一块半亩大的坡地。爷爷在世的时候,这里种满了草药——半边莲、七叶莲、金银花、甘草、艾草、薄荷、当归、黄芪……一年四季都有收成。

王二柱带着夏雨荷和苏晚走进药圃,脚踩在泥地里,软绵绵的。

药圃里的草长得乱七八糟——他走了这么多天,没人打理,杂草都快把药材盖住了。但有一块地方不一样。

东北角,挨着溪水那一侧,有一片土是翻过的。新翻的,土还是松的,跟周围的硬地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王二柱蹲下来,拿手扒开松土。

一尺深,碰到了东西。

不是石头。是木头。

他加快速度,扒开泥土,露出了一截木盒——巴掌大小,桐油刷过,防水防虫。

"这是……"夏雨荷蹲在他旁边。

王二柱把木盒挖出来,擦掉上面的泥。盒子上没有锁,只有一根铜丝缠着。他解开铜丝,掀开盖子。

里面是一本书。

不是手札。是一本账本。

翻开第一页,上面写着——"五毒门青竹村暗桩收支录,自光绪二十三年起。"

光绪二十三年。

那是二十五年前。

王二柱一页一页地翻。每一页都记录着五毒门在青竹村的投入——银两、药材、人手、任务。谁收了钱,谁下了毒,谁传递了消息,谁掩护了暗桩——一笔一笔,清清楚楚。

翻到最后一页。

最后一条记录,日期是三个月前——

"收,银五十两。任务:在青竹村卫生所井台下预埋红蚕毒引。执行人:花蛇使。监督人:东香主孙瘸子。备注:王二柱回村前完成。"

王二柱的手指停在那一页上。

花蛇使是炼丹童子。东香主是孙瘸子。

孙瘸子监督了井台下毒。

他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师父……"夏雨荷的声音在发抖。

"他不是监督。"王二柱合上账本,声音很平,"他是被迫的。你看备注——'王二柱回村前完成'。他一直在拖。如果他是主动的,不需要拖到三个月前才下毒。他拖了多久?从光绪二十三年到三个月前——二十五年,他一直在拖。"

他翻回前面几页。

光绪二十三年,第一笔记录——"收,银十两。任务:在青竹村建立暗桩。执行人:孙瘸子。"

孙瘸子是最早的暗桩。

他在青竹村待了二十五年,从年轻时候就来了。他开了药铺,教了夏雨荷,帮王二柱的爷爷种药——他一直在青竹村,一直在五毒门,一直夹在中间。

爷爷知道吗?

王二柱翻开账本最后一页的背面——有一行字,用不同的笔迹写的,墨色更新——

"二柱,账本在药圃东北角,我埋的。孙瘸子不是坏人,他救过你三次——你三岁时落水,他跳河捞的你;你七岁时发高烧,他守了你三天三夜;你十五岁时被毒蛇咬,他拿自己的血给你吸的。他欠五毒门的,但他不欠你的。别恨他。——爷爷绝笔"

王二柱的手指抖了。

爷爷知道。爷爷什么都知道。

账本是爷爷让孙瘸子埋的。孙瘸子死前把最后一条信息刻在信封上——"根在药圃"。他不是在告密,他是在把最后的证据交给王二柱。

"他救了我三次……"王二柱的声音哑了。

夏雨荷的眼泪砸在账本上。

"师父从来没跟我说过这些……"

"他不能说。"王二柱合上账本,站了起来,"他是五毒门的人,你是他徒弟。他如果告诉你,你就卷进来了。他瞒着你,是为了保护你。"

溪水从药圃旁边流过,水声哗哗的。

王二柱站在药圃里,手里攥着账本,风吹着他的衣裳,胸口的布条被吹得鼓起来。

二十五年。

一个暗桩在青竹村待了二十五年,从青年到瘸腿的中年,种药、教徒弟、救人、拖任务——最后死在五毒门自己人手里。

"二柱哥。"苏晚站在药圃边上,声音很轻,"账本上的名字——除了孙瘸子和炼丹童子,还有好几个。村里人……"

王二柱翻开账本,一页一页地看。

老刘头——收过五毒门的钱,帮着传递消息。

周二婶——给五毒门做过饭,往饭菜里下过追踪药粉。

村长赵德贵——最早把青竹村卖给五毒门的人,光绪二十三年签的字。

一个接一个。

青竹村三十九户人家,账本上记了十七个。

一半不到。但都是老人。

"他们不知道自己在干什么。"王二柱的声音硬了,"老刘头以为只是帮人带个话,周二婶以为只是往饭里撒点'香料',赵德贵以为只是收了点'租金'。五毒门用最轻的活儿把他们拴住,一点点、一点点地把整个村子变成了暗桩窝。"

"那怎么办?"夏雨荷问,"这些人——"

"不怎么办。"王二柱把账本揣进怀里,"账本给我,他们还是村里人。账本不在了,他们就是无辜的。"

"你要烧了?"

"不烧。"王二柱看着溪水,"留着。等五毒门彻底灭了,再烧。留着是证据,烧了是了结。"

他弯腰把木盒重新埋回土里,盖上松土,踩实了。

站起来的时候,他看见牛拦山扛着铁棍从坡下上来了。

"二柱!"牛拦山远远地喊,"省城来人了!钟会长派了一队人,说要在村里驻扎——说是保护,但看那架势,跟看管差不多!"

王二柱的眉头皱了。

医宗会派人驻扎青竹村——不是保护,是监视。账本上的十七个名字,钟无期不知道,但如果他知道了——

"多少人?"

"十二个。白莲堂的,带刀带枪。"牛拦山走到坡上,喘着粗气,"领头的还是那个山羊胡——花如晦。"

花如晦。

白莲堂堂主,只认印不认人的人。

他来干什么?

王二柱的脑子里闪过一个念头——韩天阔跑了,医宗会内部不稳,钟无期派花如晦来,不只是保护青竹村。

是保护王二柱。

也是看着王二柱。

客卿的名分给了,但钟无期信不信他,另说。一个能端掉医宗会丹房的人,一个跟五毒门东香主有千丝万缕联系的人——钟无期不可能完全放心。

"让他来。"王二柱拍了拍手上的土,"卫生所腾两间屋子出来。花堂主远道而来,总得管顿饭。"

"你——你不怕?"夏雨荷问。

"怕什么?"王二柱笑了,笑得胸口疼,但还在笑,"我行的正,不怕人看。他要看就看。等他看明白了,就知道青竹村的人不是暗桩——是被暗桩害了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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