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8章 账本
花如晦带人进村的时候,王二柱正在卫生所门口劈柴。
不是作秀。是真的要劈。十二号人要吃要喝,柴火不够用,他这个客卿总不能让花堂主自己砍树。
花如晦骑着马走到卫生所门口,勒住缰绳,低头看了王二柱一眼。
"王客卿好雅兴。"
"不雅兴。"王二柱一斧子劈开一段木桩,木屑飞溅,"柴火没了,不劈晚上冻着。"
花如晦跳下马,山羊胡翘了一下。
"钟会长让我带句话——韩天阔抓到了。"
斧子顿在半空。
王二柱慢慢把斧子放在地上,直起腰。
"活的?"
"活的。"花如晦从袖子里摸出一封折好的信,"在城西米铺的地窖里抓的,腿断了,跑不了。钟会长说,让你看看这个——韩天阔招了。"
王二柱接过信,拆开。
信上的字密密麻麻,是韩天阔的供词。他一条一条地认——
勾结五毒门左使毒娘子,时间从去年秋天开始。毒娘子提供红蚕毒配方,韩天阔提供医宗会各堂堂主的行程路线,五毒门据此在丹房设伏,用软筋散放倒各堂堂主。
韩天阔的动机:想坐会长之位。钟无期坐了十五年,韩天阔等了十五年。毒娘子许诺——事成之后,医宗会归五毒门管,韩天阔做傀儡会长。
傀儡。
王二柱的手指捏紧了信纸。
"还有。"花如晦的声音低了,"供词里提到了一个人——你爷爷。"
王二柱的瞳孔缩了一下。
"什么意思?"
"韩天阔说,二十五年前,是他引荐孙瘸子进的青竹村。但孙瘸子不是他找的——是王老大夫主动要的。"
"主动要的?"
"你爷爷主动跟五毒门搭的线。"花如晦的声音平平的,像在念公文,"他要五毒门的毒药配方,用来研究解毒之法。作为交换,他允许五毒门在青竹村设暗桩。双方约定——五毒门不伤青竹村一人,他替五毒门研究毒理。"
王二柱站在门口,斧头扔在地上,信纸在手里抖。
爷爷主动跟五毒门搭线。
不是五毒门逼的,不是被胁迫的——是他自己要的。
"供词里还有一句。"花如晦顿了顿,"你爷爷最后一年,在研究一种药。韩天阔不知道是什么药,但毒娘子知道——叫'换命丹'。以自身精血为引,炼四十九天,服之可替一人挡死劫。但炼药的人——"
"会死。"王二柱的声音像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
换命丹。
他想起爷爷死前的样子——枯瘦如柴,嘴唇发白,手指尖全是黑的,比他中万骨枯的时候还黑。他以为爷爷是病死的。老郎中,积劳成疾,油尽灯枯。
不是病。
是炼药。
替谁炼的?
替他。
王二柱十岁那年,发了一场高烧,烧了七天七夜,差点死了。爷爷守了他七天七夜,后来他活了,爷爷开始咳血。再后来,爷爷说要去后山药圃"闭关",关了四十九天,出来之后人就垮了,半年后去世。
四十九天。
换命丹炼制需要四十九天。
爷爷拿自己的命,换了他的命。
王二柱的膝盖软了。他扶着门框,蹲下来,手里的信纸掉在地上。
"二柱?"夏雨荷从屋里出来,看见他的样子,蹲下来扶他。
"没事……"他的声音碎了,"没事……"
花如晦站在旁边,山羊胡垂着,没说话。
牛拦山从墙角探出头,看见这阵仗,缩回去了。
……
王二柱在门框上靠了半晌,慢慢站起来。
他弯腰捡起信纸,折好,塞进怀里。
"花堂主,人住哪儿?"
花如晦愣了一下。
"卫生所腾两间屋子就行。我带的人自己搭帐篷。"
"行。"王二柱的声音恢复了,但嗓子是哑的,"苏晚,你带花堂主的人去后院,把柴房收拾出来。"
苏晚点了点头,领着白莲堂的人往后院走。
花如晦没动。
他看着王二柱,山羊胡动了动。
"王客卿。"
"嗯。"
"钟会长让我问你一句话——账本的事,你知道了没有?"
王二柱的手指停了。
"什么账本?"
"青竹村暗桩的账本。"花如晦的声音压低了,"钟会长不知道账本在哪儿。但他知道有这个东西。韩天阔招了——账本记了所有暗桩的名字和任务。钟会长问你,有没有见过。"
王二柱看着他。
花如晦的眼睛里没有试探,没有怀疑,只有一种——公事公办的平静。
"没见过。"王二柱说。
花如晦点了点头。
"好。"
他转身走了。
王二柱站在门口,看着他的背影。
没见过。
不是假话。他确实没见过——他见过的是孙瘸子埋的那本。钟无期问的是另一本。
五毒门的账本不止一本。孙瘸子埋的是青竹村的,还有总账——记了所有堂口、所有暗桩、所有交易的总账。
总账在哪儿?
韩天阔招了,说明他知道。毒娘子跑了,她也可能知道。
如果总账落回五毒门手里——
"二柱。"夏雨荷站在他旁边,声音很轻,"你爷爷的事——"
"别说了。"王二柱的声音硬了,"他做了他该做的。我接着走就是了。"
他弯腰捡起斧子,继续劈柴。
斧子落下去,木桩裂开,声音脆生生的。
劈了十几下,柴火堆了一地。
牛拦山凑过来,蹲在旁边。
"二柱,那个……花如晦的人,要不要我盯着点?"
"不用。"王二柱又劈了一斧子,"人家是公干。你盯着,反而显得咱们心虚。"
"那账本的事——"
"账本在我这儿。"王二柱的声音压到最低,"你、我、夏雨荷、苏晚,四个人知道。对谁都别说。包括花如晦。"
牛拦山咽了口唾沫,点了点头。
……
傍晚的时候,杀猪菜上了桌。
这次是真吃了。
卫生所院子里摆了两张桌子——一张坐白莲堂的人,一张坐村里人。牛拦山杀了头猪,肥的白的五花肉炖了一锅,配上酸菜、粉条、血肠,热气腾腾地端上来。
花如晦坐在白莲堂那桌,夹了一筷子肉,嚼了嚼。
"手艺不错。"
"牛拦山杀的猪,老子炖的菜。"牛拦山蹲在门槛上,端着碗,吃得满嘴油光。
王二柱坐在村里人这桌,面前一碗杀猪菜,没动筷子。
夏雨荷坐在他旁边,左手的布条换了新的,右手拿着筷子,也没动。
"吃吧。"王二柱拿起筷子,夹了一块肉,"凉了就不好吃了。"
他咬了一口,肥油在嘴里化开,香得发腻。
爷爷最爱吃杀猪菜。每年冬天杀猪,他都要喝一碗汤,说"这汤补气血,比什么药都好"。
王二柱嚼着肉,眼眶热了。
他使劲咽下去,又夹了一块。
"好吃吗?"夏雨荷问。
"好吃。"他的声音闷闷的,"我爷爷要是还在,肯定得喝三碗。"
夏雨荷的筷子顿了一下。
她夹了一块血肠,放在他碗里。
"那你就喝三碗。替他喝。"
王二柱看着碗里的血肠,鼻头酸了一下。
"行。替他喝。"
他端起碗,咕咚咕咚灌了三口汤。
烫的。咸的。香的。
眼泪混在汤里,咽下去了。
没人看见。
……
夜里,白莲堂的人在院子里搭了帐篷,点了篝火。花如晦坐在火堆边上,手里拿着铁鞭,有一搭没一搭地擦。
王二柱坐在卫生所门口,手里拿着爷爷的手札,翻到最后一页。
"活下来就好。"
他合上手札,抬头看天。
月亮很圆,挂在老槐树梢上。
远处黑风岭的轮廓在月光下像一头沉睡的兽。
一切安静。
但王二柱知道,安静是假的。
韩天阔招了,但毒娘子没抓到。少门主跑了,但五毒门没灭。账本在手里,但总账不知道在哪儿。花如晦来了,但钟无期到底信不信他——还两说。
路还长。
他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木屑。
进屋的时候,夏雨荷已经睡了。她靠在草席上,左手放在胸口,呼吸平稳。
王二柱在她旁边躺下来,闭上眼。
明天还有事——给老刘头换药、去药圃收拾杂草、跟花如晦谈驻扎的事、想办法找总账的下落。
还有换命丹。
爷爷用命换了他的命。这个债,他得拿一辈子来还。
不是还给人。是还给这条命本身。
好好活。
活得比谁都硬。
这就是爷爷要的。
王二柱在黑暗里咧了咧嘴,笑了一下。
然后睡着了。
窗外,老槐树的叶子沙沙响,像有人在说话。
像爷爷的声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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