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0章 皆大欢喜
回到村里的时候,日头已经偏西了。
王二柱拎着布包走进村子,一路上碰见的人都围上来问。
他把布包往井台上一倒,三十个纸包散在石板上,黑绿色的药粉在夕阳底下泛着光。
"解药拿来了!每人一包,冲一碗水喝下去!"
人群里一阵骚动。
老刘头第一个冲上来,颤着手指头捏了一包。
"二柱,这回真能解?"
"真能解,夏雨荷验过了。"
老刘头二话没说,拆了纸包往碗里一倒,井台边的水瓢舀了半碗溪水冲开,仰脖灌下去了。
喝完咂了咂嘴,皱着眉头。
"苦。"
"苦就对了。"王二柱说,"毒解了就不苦了。"
村里人一个接一个上来拿药,王二柱一包一包地发,发到最后,还剩九包。
差的那九份。
他攥着剩下的纸包,站在井台边上,看着人群散去。
"二柱,那九个人怎么办?"夏雨荷站在他旁边。
"扛着。"王二柱的声音硬了,"毒娘子不给,那就扛,红蚕毒发作到第七天才会要命,今天才第五天,还有两天......两天之内我一定想办法。"
"怎么想办法?"
"炼丹童子。"王二柱转身往黑风岭方向走,"他还没走,他配过毒也配过解药,逼他说出来。"
"你又要去?"
"去。"
........
天黑透了,两个人又摸上黑风岭。
棚子里的火还燃着,炼丹童子被绑在柱子上,嘴里塞着布团,看见王二柱进来,眼睛瞪得老大,身子拼命往后缩。
王二柱扯掉他嘴里的布团。
"解药配方,差的那九份,你给我配出来。"
"我......我不会......解药只有毒娘子会配......"
"你跟了她多久?"
"三......三年......"
"三年还不会配?"王二柱冷笑,"你是花蛇使,专门管下毒解毒的,你告诉我你不会配解药?"
炼丹童子的喉结动了一下。
"配方......配方在毒娘子脑子里......她没告诉我......"
"那你总知道底方。"王二柱蹲下来,盯着他的眼睛,"红蚕毒的解药底方是什么?半边莲、七叶莲、金银花、甘草......这四味是明面上的,暗药是什么?"
炼丹童子的嘴唇哆嗦着。
"......蜂蜜。"
"还有呢?"
"......人......人乳。"
王二柱愣了一下。
人乳。
红蚕毒是活毒,解药里必须有一味"活引"。蜂蜜是甜引,人乳是活引。
两样合在一起,才能把毒从血液里逼出来。
"谁的乳?"
"......产妇的......产后七天的......"
王二柱的眉头拧死了。
村里没有产妇。
最近的产妇在邻村,十里地。
"夏雨荷。"
"我去。"夏雨荷转身就走,"邻村张婶上个月刚生,我去找她。"
"快去快回。"
夏雨荷消失在夜色里。
王二柱转头看着炼丹童子。
"蜂蜜村里有没有?"
"棚子......棚子后面有半罐......"
王二柱走到棚子后面,果然翻出半罐蜂蜜,琥珀色的,闻着有一股子花香。
他把蜂蜜、半边莲、七叶莲、金银花、甘草一样一样摆好,按照手札里的分量配。
"你看着我配。"他对炼丹童子说,"配错了你负责。"
炼丹童子点了点头,眼睛盯着药秤。
两个人忙活了一个多时辰,配出了九份解药。
黑绿色的粉末,跟毒娘子配的一模一样。
王二柱拿鼻子凑上去闻了闻,半边莲的苦、蜂蜜的甜、还有一股子说不清的腥。
对,是这个味。
........
夏雨荷回来的时候,天快亮了。
她手里拎着一个小瓦罐,里面是产妇的乳汁,还温着。
王二柱把乳汁兑进药粉里,搅成糊状,分成九份,包在油纸里。
"走,回去救人。"
两个人踩着晨露往村里赶。
那九个人,老刘头的孙子、周二婶的闺女、村长赵德贵的老伴、还有六个青壮年......都瘫在炕上,脸色发青,嘴唇发紫,有的已经开始说胡话了。
王二柱一家一家地跑,一勺一勺地喂。
喂到第五家的时候,他的腿软了。
不是累的,是毒。
万骨枯的毒在骨头里蛰伏了这么多天,一直靠百虫散压着。
但百虫散的药效过了,加上连日奔波、取心头血、蒸毒、打架、爬岭......身体到了极限。
他喂完药,从炕上站起来,眼前一黑。
"二柱!"夏雨荷一把扶住他。
"没事......蹲一下就好......"
他蹲在地上,胸口像被人拿锤子砸了一下,闷疼闷疼的。
手指尖的黑色又深了,这次不是指甲盖下面,是整个指尖都黑了。
万骨枯的毒在反扑。
"你该喝药了。"夏雨荷的声音在发抖,"百虫散还有没有?"
"没了,最后一罐在省城用了。"
"那怎么办?"
王二柱撑着炕沿站起来。
"回卫生所,手札里还有一方,'九转还魂汤',用九种毒虫的血做药引,以毒攻毒,最后一搏。"
"九种毒虫?"
"蝎子、蜈蚣、毒蜘蛛、红蚕、五步蛇、蟾蜍、马蜂、毒蚁、还有......"
他顿了一下。
"还有活人的心头血。"
又来了。
夏雨荷的嘴唇白了。
"你的还是我的?"
"我的。"王二柱说,"这次是我的。"
"不行!"夏雨荷的声音拔高了,"你胸口那个伤还没好,再取心头血......"
"不取就死。"王二柱的声音很平,"万骨枯入骨髓了,百虫散压不住,九转还魂汤是唯一的解法,九种毒虫的血加上心头血,把毒从骨头里逼出来,要么搏,要么等死。"
夏雨荷的眼泪下来了。
"那我陪你。"
"你陪什么?"
"你取心头血,我取我的。"夏雨荷咬着牙,"两份心头血,药效翻倍,你爷爷的手札里写了......以双血为引,毒去如抽丝。"
王二柱看着她。
她的眼睛红红的,但眼神硬得像石头。
"你手指才刚见好......"
"手指废了也比你死了强。"
王二柱闭了一下眼。
"......行。"
........
回到卫生所,两个人坐在桌前。
王二柱把九种毒虫的血一样一样挤出来,蝎子的尾针扎破、蜈蚣的头部挤血、红蚕直接碾碎取汁......每一样都腥得呛鼻子。
最后两味,心头血。
两个人面对面坐着。
王二柱拿着针,先扎自己的胸口。
针尖对准心口偏左一寸的位置,扎进去的时候他咬着牙,没出声。
血从针孔里渗出来,暗红色的,带着一丝黑。
七滴,接在瓷碗里。
然后他拿起针,对准夏雨荷的左胸。
夏雨荷没躲。
她看着他的眼睛,咬着嘴唇。
针扎进去的瞬间,她的身子颤了一下,但没动。
七滴。
两份心头血混在一起,倒进毒虫血的碗里,黑色的药汁泛起一层泡沫,散发出一股子令人作呕的腥甜味。
"喝。"王二柱端起碗。
他先灌了自己一口。
药汁入口的瞬间,他整个人像被雷劈了一样,从喉咙到胃到血管到骨头,每一寸都在烧,像有人拿烙铁从里面烫,从心口一直烫到指尖。
他攥着碗,指节发白,额头上的汗一瞬间就下来了。
夏雨荷接过碗,也喝了一口。
她的反应比他小一些,但脸色一下子变得惨白,嘴唇发紫。
"忍。"王二柱喘着粗气,"药效发作时最疼,半个时辰之后毒开始往外排。"
两个人靠在墙上,浑身发抖,汗湿了衣裳。
药力在血管里横冲直撞,像一万只蚂蚁在啃骨头。
王二柱的手指尖开始往外渗黑水,毒从骨头里被逼出来了。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指尖,黑水一滴一滴地落在地上。
"出来了......"他的声音抖得厉害。
夏雨荷的手指也在渗黑水,她靠在他肩膀上,两个人一起抖。
半个时辰。
却像过了一辈子。
........
天亮的时候,药效退了。
王二柱睁开眼,发现自己躺在草席上,夏雨荷靠在他旁边,睡着了。
他抬起手,手指尖的黑色全退了,皮肤恢复了正常的颜色,粉粉的,温热的。
万骨枯的毒,清了。
他侧头看夏雨荷。
她的左手放在胸口,断指处裹着桑皮纸,颜色正常。
她的呼吸平稳,脸色比昨天好了很多。
活着。
都活着。
王二柱闭上眼,长出了一口气。
窗外传来鸡叫,远远的,有人在井台边打水,不是有毒的井水,是后山的溪水。
村里人都活过来了。
他想起毒娘子最后那句话,"你爷爷死前最后那句话,你知道是什么吗?"
"别让二柱走我的路。"
爷爷的路是什么路?
是拿命换命的路,是把自己熬干了去救别人的路。
王二柱睁开眼,看着屋顶的茅草。
他走了这条路。
但他还活着。
这就够了。
他轻轻挪开身子,怕吵醒夏雨荷,站起来走到桌前,翻开手札。
最后一页的后面,还有一页。
他之前没注意到,被糨糊黏住了,他小心地揭开,里面是一行字:
"二柱,如果你看到这页,说明你活下来了,好,活下来就好,医者不自医,但你要学会自医,青竹村是你的根,别丢。"
王二柱的鼻子酸了一下。
他合上手札,放在桌上。
门外传来脚步声。
牛拦山的声音从外面传来。
"二柱!醒没醒!村里人让我来问,今天杀猪,去不去吃杀猪菜!"
王二柱笑了。
"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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