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6章 被囚
王二柱醒过来的时候,嘴里全是铁锈味。
不是血的味道,是铁锈。
他被人塞了什么东西在嘴里,又硬又苦,像嚼了一口生锈的钉子。
他猛地睁开眼。
黑。
不是晚上那种黑,是蒙着布的那种黑。
眼睛上缠着布条,手被反绑在身后,脚踝也被捆着。
身下是硬的,冰凉的,像是石板地。
他动了动,浑身没劲,像被人抽了筋。
万骨枯的毒还在体内,四肢百骸里像爬满了蚂蚁,又痒又麻。
“醒了?”
声音从头顶传来,不是毒娘子,不是少门主,而是孙七,那个拖着腿的独眼龙。
“你......”王二柱的嗓子像砂纸磨过,“你没中毒?”
“老子提前吃了解毒丹。”孙七的声音带着得意,“毒娘子给的,就你那点迷烟,糊弄不了七爷。”
脚步声响起,有人走过来,蹲在他面前。
“王二柱。”
是少门主的声音。
近了,更近了,近到王二柱能闻到他身上那股子药味,不是草药的味道,是那种泡在药酒里的尸体发出来的味道。
“你知道你昏迷了多久吗?”
王二柱没说话。
“三天,”少门主笑了,“医宗大会已经散了,各堂堂主都走了,带着软筋散的后遗症走的,钟无期没走,他还在城里,但已经不是医宗会会长了。”
“什么意思?”
“意思就是,医宗会换会长了,”少门主的声音里带着笑意,“我爹坐上了会长的位子,从今往后,医宗会就是五毒门的分舵。”
王二柱的脑子嗡了一声。
三天。
他昏了三天。
这三天里,省城变天了。
“夏雨荷呢?”
沉默。
“我问你夏雨荷呢?!”
“那个小丫头啊......”少门主的声音突然变了调,像猫玩耗子之前的那种慢悠悠,“她倒是忠心,你一倒下,她就扑上来了,被毒娘子一针扎在肩上,也中了万骨枯的毒。”
王二柱的呼吸停了。
“她现在在哪儿?”
“隔壁,”少门主站起来了,脚步声绕着王二柱走了一圈,“我让人把她关在隔壁的屋子里,没杀她......我留着她有用。”
“什么用?”
“透骨九针的图谱,她背下来了,”少门主说,“我试过了,她不肯说,但没关系,我有的是办法让她开口。”
王二柱的手腕被绳子勒得生疼,但他感觉不到疼,他只感觉到一股从骨头缝里钻出来的冷。
“你敢动她......”
“我敢不敢,不是你说了算的,”少门主在他面前停住了,“你现在连自己的命都保不住,还管别人?”
一块布被扯掉了,蒙在他眼睛上的布条。
光线刺进来,王二柱眯起眼。
他在一个地下室里。
四面石墙,一盏油灯挂在墙上,灯油快干了,火苗一跳一跳的。
少门主站在他面前,还是那身白衣服,灰白色的眼睛里没有瞳孔,像两口枯井。
孙七靠在门边,鬼头刀横在胸前。
毒娘子站在少门主身后,半张银面具在油灯下泛着冷光。
“把他解开。”少门主说。
孙七走过来,用刀背割断了王二柱手上的绳子。
手腕一松,血涌上来,两只手麻得像不是自己的。
“起来。”少门主说。
王二柱撑着地面站起来,腿是软的,但他站住了。
“你身上中了万骨枯的毒,三天没解,毒已经入了骨髓,”少门主慢悠悠地说,“你现在能站着,是因为你吃了百毒丸,但百毒丸只能扛一阵子,扛不了多久,最多再有一天,你的骨头就会从里面开始烂。”
王二柱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手指甲盖下面,已经泛出了一层淡淡的黑色。
万骨枯。
名字不是白叫的。
“我给你两个选择,”少门主伸出两根手指,“第一,你把透骨九针的全套针法写出来,包括图谱、穴位、走针路线,我给你解药,放你走。”
“第二呢?”
“第二,你不肯写,”少门主的手指收回去一根,“那我就让夏雨荷替你写,她背了图谱,她会写,但每写错一个穴位......我就卸她一根手指。”
王二柱的拳头攥紧了,指甲掐进掌心里,掐出了血。
“你写还是不写?”
王二柱看着少门主。
灰白色的眼睛,没有瞳孔,像死人的眼睛。
“我写。”他说。
少门主笑了。
“聪明。”
毒娘子从旁边端来一张小桌,桌上摆着笔墨纸砚,纸是上好的宣纸,墨是新磨的。
“写吧!”少门主搬了把椅子坐下,“从第一式‘定魂’开始。”
王二柱坐在桌前,拿起笔。
笔尖落在纸上。
他的手在抖,不是害怕的抖,是毒在发作,万骨枯的毒顺着血脉往指尖钻,每一根手指都像被针扎一样疼。
他落笔了。
第一式,定魂,百会、印堂、人中、合谷,四个穴位,他一笔一划地写着。
少门主在旁边看着,眼睛一眨不眨。
“第二式,‘锁脉’。”
王二柱又写了。
写到第三式“断魂”的时候,他的笔停了一下。
“怎么了?”少门主问。
“......忘了,”王二柱说,“中毒太深,脑子有点糊涂。”
少门主冷笑了一声。
“毒娘子。”
毒娘子走到门口,拍了两下手。
隔壁传来一声闷哼,是夏雨荷的声音。
“小丫头,写不写?”毒娘子的声音隔着墙传过来。
“我......我不记得......”
“不记得?那好......”
“咔嚓”一声脆响。
不是骨头断的声音,是手指被掰弯的声音。
夏雨荷的惨叫从隔壁传过来,像刀子一样扎进王二柱的耳朵里。
“住手!!”
王二柱猛地站起来,椅子翻倒在地。
“我写!我写!!”
他抓起笔,手抖得更厉害了,但落笔极快,第三式、第四式、第五式......一页纸写满了,又翻过去写第二页。
少门主坐在椅子上,看着他写,嘴角慢慢弯了起来。
王二柱写了整整七页纸。
从第一式“定魂”到第七式“断魂”,一笔一划,清清楚楚。
他把笔放下,把纸推过去。
“写完了。”
少门主拿起纸,一页一页地翻看,当翻到最后一页的时候,他的笑容突然僵住了。
“第七式……走针路线不对。”
王二柱没说话。
“你说。”少门主抬起头,灰白色的眼睛盯着他。
“我没说错,”王二柱的声音很平,“透骨九针第七式‘断魂’,走针路线就是这样的,你对照我爷爷的手札......”
“你爷爷的手札里,第七式被撕了,”少门主站起来了,“你怎么知道走针路线?”
“我背下来了。”
“你骗我,”少门主的声音冷了,“第七式的走针路线,你写的是反的,照这个扎下去,人不会断魂......会反噬。”
王二柱笑了。
“你看得出来?”
“我练了二十年五毒锻体,七十二种毒经倒背如流,”少门主的声音像冰碴子,“你写的路线,最后一针从‘涌泉’走到‘百会’,方向反了,照这个扎,毒气不走经脉,直接冲脑......扎针的人自己先死。”
“那你还不快去试?”王二柱说。
少门主的脸白了。
不是害怕的白,是愤怒的白。
“你故意写错的。”
“对,”王二柱说,“你拿我的人威胁我,我给你针法,但你以为我会把真的给你?”
“你......”
少门主一巴掌扇过来。
王二柱的脸被打偏了,嘴角裂开,血顺着下巴往下淌。
“打吧!”他偏过头,看着少门主,“你打死我,透骨九针就真的失传了解我爷爷的手札里缺了三页,图谱被撕了两张,现在这世上,只有我一个人知道完整的走针路线。”
少门主的手僵在半空。
“你以为我在乎透骨九针?”他咬着牙说,“我爹在乎,医宗会七十二个堂口,有一半的人中了软筋散,解药在我手里,他们不服,我就让他们瘫一辈子。”
“那你杀了我,看谁给你解药。”
“谁说要杀你?”少门主收回了手,慢慢坐回椅子上,“我有的是时间,你毒发还有一天,明天这个时候,你的骨头开始烂,到时候你连笔都拿不住......我看你还能撑多久。”
他拍了拍手。
“带回去。”
孙七走过来,重新把王二柱的手绑上,眼睛又蒙了布。
王二柱被推着往外走,经过隔壁门口的时候,他听见里面传来夏雨荷的呼吸声,很轻,很弱,像破风箱一样。
“雨荷。”他喊了一声。
里面没声音。
“雨荷!”
“......二柱......”声音像是从水里捞出来的,含糊不清。
“你撑住。”
“......嗯......”
脚步声把他带走了。
王二柱被推回原来的石室,扔在地上,门“哐当”一声关了,锁落下来。
黑暗。
又是黑暗。
王二柱躺在地上,手指甲下面的黑色又深了一层,万骨枯的毒在蔓延,从指尖往手腕走,从手腕往肘弯走。
他闭上眼睛。
脑子里全是夏雨荷的声音:“我师父信你,我也信你。”
还有牛拦山婶子的话:“你跟你爷爷不像。”
还有苏晚熬的粥的味道。
还有青竹村的井台,月光,石板路。
他咬着牙,用被绑着的双手摸向自己的胸口。
药箱被收走了,针被收走了,但有一根东西还在......
他咬开衣领,从贴身的暗袋里摸出一片薄薄的铁片。
是开药箱锁的备用钥匙片,他一直藏在衣领的夹层里,搜身的时候没人发现。
他用铁片在手腕的绳子上磨。
一下、两下、三下..
绳子是麻的,磨断要时间。
他的手指已经快没知觉了。
但他还在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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