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世界·第十四章 烟花
烟花庆典以前，闻霁川的康复又往前推进了一段。
白天由康复师上门，带他做关节活动。右腿仍不能承重，活动后的酸胀会一直留到晚上。
按摩便成了云樾府每天固定的一项。
裴砚峥与裴砚辞谁先忙完，谁就去最深处的套房。
闻霁川洗过澡，坐在床沿，他们解开右侧裤腿，把他的腿托到自己膝上。
裴砚峥做事严谨，力度与时间都照着康复师留下的记录。
一手托住脚踝，掌根沿着僵硬的肌肉向上推。
闻霁川肤色白，没按多久，腿侧便会留下清楚的红痕。
闻霁川很少喊疼。
脚趾蜷起，或者搭在床边的手指压紧，裴砚峥便会先停下来。
“今天到这里。”
语气依旧平淡，手上已经轻柔的扣好扣扣。
裴砚辞的手法比哥哥灵活，也更喜欢等人开口。
他会托着闻霁川的脚踝坐在床边，迟迟不动，直到闻霁川从书里抬起眼。
“麻烦你了。”
裴砚辞这才弯起眼睛。
“闻哥不叫我，我怎么知道你需要帮忙？”
掌心落下时很克制。
有时两人回得太晚，闻霁川准备自己去客厅拿按摩滚轮处理。轮椅才经过第一扇房门，里面便会有人结束会议；经过第二扇，又有人合上卷宗。
最后总有一个人尾随跟进他的房间，拿走滚轮。
这样的事发生得多了，闻霁川也不再推辞。
至于双胞胎为什么连晚间行程都要错开，确保每天至少有一个人留在家里，他将原因归进了责任与愧疚。
靠着规律训练，他能坐在轮椅上的时间逐渐延长。
因此裴砚辞提起江边烟花时，康复师看过行程，最终点了头。
周末傍晚，闻霁川才知道裴砚辞口中的“江边”，指的是临江酒店前整片封闭露台。
夏日庆典沿着江岸铺开，香槟塔与甜品台摆在草坪中央。观景区搭了两层看台，下面是乐队与露天舞池，最高一层直通酒店专用电梯，留给少数受邀客人。
烟花由江心游船燃放。
裴家占了视野最好的一块区域。
闻霁川操控轮椅走出电梯，先看了一眼四周。
地面平坦，过道足够宽，露台边缘装有玻璃护栏。休息室就在后方，里面备着软榻。
准备得比一次普通出游周全许多。
“不是来江边随便看看吗？”
“对呀。”裴砚辞笑着回答。
闻霁川没有拆穿，他今天穿着他们准备的浅灰色薄衫。右腿搁在脚踏上，依旧修长，看不出伤侧与左腿有什么差别。
江风拂起额前黑发，露出清隽眉眼。路灯从他身侧擦过，将鼻梁与下颌照得格外清楚。
裴砚辞默默盯了两秒，俯身替他将腿上的薄毯往上拉了一点。
“冷吗？”
“现在不冷。”
“等会儿江风会大的。”
闻霁川任由他盖好。
裴砚峥站在轮椅另一侧。
兄弟二人的肩背又宽了些。裴砚峥最近开始跟着私人教练练力量，黑色短袖撑在手臂与胸口，身形已经脱离少年时期的单薄。
裴砚辞看起来依旧斯文，挽起袖口后，腕臂同样有了清晰线条。
两人一左一右站着，将轮椅夹在中间。
入口有人认出他们，端着酒杯过来。
“你们这个夏天失踪了？”
裴砚辞敷衍地笑了一下。
对方目光转向闻霁川，先看见他的脸，停顿片刻才注意到轮椅。
“这位是？”
“闻霁川。”
裴砚辞介绍得很简短。
“闻少。”对方很快反应过来，“我听说过你的事。”
闻霁川礼貌颔首。
“你好。”
那人想再问，裴砚峥已经接过轮椅，将他们带离入口。
闻霁川回头看了一眼。
“是朋友吗。”
“家里有合作。”裴砚峥说。
“认识不算朋友。”裴砚辞补充。
他们一路走过露台，不断有人朝这边打招呼。
同校的、合作方家的、小时候参加同一场宴会的，裴砚辞几乎都能叫出名字。裴砚峥偶尔会停下来谈两句项目，态度算不上亲近，却没人敢轻易小看他。
进入庆典内场后，裴砚峥便将轮椅控制还给闻霁川。
人多时由他们接手，空旷区域仍让他自己行动。
闻霁川绕过摆放过密的桌椅，在江边停下。对岸的灯映进水面，游船正向燃放区集合，离烟花开始还有很久。
草坪另一侧摆着几处庆典游戏。
裴砚辞推着他过去。
套圈、飞镖与气步枪全是寻常项目，奖品也称不上贵重。来这里的人根本不缺东西，参加这种游戏更多是为了新鲜。
气步枪摊位前围了不少人。
有位从前参加过比赛的女生认出闻霁川。
“你是篮球队那个闻霁川吧？”
她说完便看向他的腿，脸上的笑变得局促。
闻霁川神色如常。
“嗯。”
“我看过你们决赛。”她放松下来，“最后那个三分球很漂亮。”
“谢谢。”
女生还想说什么，摊位旁有人叫她。离开前，她将一张庆典拍立得兑换券放到闻霁川桌板上。
“这个送你，祝你早日康复。”
闻霁川收好兑换券。
“谢谢。”
裴砚辞望着她走远。
唇边笑意仍在，手指却将轮椅推柄握了一会儿。
“闻哥以前很受欢迎？”
“还好。”
“她记得你这么久，你没有印象吗？”
“没说过话。”
这个答案让裴砚辞莫名重新高兴起来。
他拿起气步枪，随手打完一轮。
成绩很好，摊主递来奖品清单。他没选，转身将剩下的机会交给闻霁川。
“试试？”
闻霁川看了看枪托高度。
“可以。”
裴砚峥从不远处结束谈话，回来时正看见闻霁川调整轮椅位置。
气步枪架在肩侧。
他的下肢无法参与支撑，上半身控制力仍然出色。薄衫沿着肩胛收紧，手臂抬起后，袖口下露出一截冷白腕骨。
闻霁川看过准星，扣下扳机。
靶纸接连翻动。
最后一发结束，成绩超过了裴砚辞。
裴砚辞看着记分牌，笑容停了片刻。
“你以前玩过？”
“大概在梦里。”
闻霁川眉眼依旧淡淡的，看不出故意捉弄人的意思。
摊主忍着笑，将最高档奖品递过来。
一只灰褐色的水豚抱枕。
闻霁川与抱枕对视片刻，把它放到腿上。
大小正好能垫住手臂。
“挺实用。”
裴砚峥伸手捏了一下抱枕的耳朵。
“丑。”
话虽如此，他也没让人换掉。
庆典逐渐热闹起来。
裴砚峥中途被叫去见董事。裴砚辞陪闻霁川逛完临江长廊，等哥哥回来，又带着卷宗去休息室接律师电话。
两人都有自己的事。
谁离开，另一个便自然填上空位。
闻霁川起初没留意。
等他停在甜品台前，才发现又换了个人。
“不用一直陪着我。”闻霁川语气温和，“这里很安全，我能自己逛。”
“知道。”
裴砚峥替他取了一块点心。
“我也没别的地方想去。”
闻霁川接过小碟。
“谢谢。”
裴砚峥没有告诉他，那位董事原本邀请自己去内场见几名海外投资人。
他拒绝了。
距离烟花开始还有一段时间，闻霁川的右侧髋部先泛起酸痛。
疼得不算厉害，沉重感却沿着腰向下压。右腿在支具里越来越僵，连脚趾都开始不受控制地蜷起。
闻霁川调整过一次坐姿。
准备调整腿托时，裴砚峥按住了控制面板。
“休息一下。”
“烟花快开始了。”
“来得及。”
闻霁川对疼痛的评价没有参考价值。
休息室里有可调节软榻。
裴砚峥锁好轮椅，俯身将一条手臂穿过闻霁川背后。
闻霁川配合着搭住他的肩。
身体离开坐垫时，裴砚峥另一只手臂托住双腿，避开伤处，将人送到软榻上。
闻霁川靠进枕头，右腿被重新垫高。薄衫在转移中向上带起一点，露出一截清瘦腰腹，又很快被裴砚峥拉回去。
“休息一会儿。”裴砚峥说。
闻霁川看向露台。
“你们先去吧，我等疼缓下来。”
裴砚辞正好推门进来，听见这句话。
他把卷宗扔到桌上，走到软榻另一边坐下。
“少一个人有什么意思。”
裴砚峥也没走。
一个继续看会议材料，一个戴着耳机。房间里只剩纸页翻动与很低的人声。
髋部的酸痛缓下去后，闻霁川撑着坐起身。
“走吧。”
裴砚峥合上电脑。
裴砚辞将水豚抱枕重新放到他怀里。
三人回到露台时，江心游船已经熄掉灯光。
第一束烟花升上夜空。
金色火光在高处炸开，映亮整条江面。观景区的人都在向前走，轮椅很快被人群包围。
裴砚峥站到右侧，挡住不断靠近的客人。
裴砚辞守在左边，一只手按着轮椅推柄。
两个人都比闻霁川高。
肩背隔开拥挤的人群，将他完整护在中央。烟花的光从他们之间落下来，映在闻霁川抬起的脸上。
那张脸平日总显得冷淡。
此刻瞳孔里盛着整片明亮的江面，眉眼也被火光照得柔和。
裴砚辞侧过头，许久没再看烟花。
裴砚峥的手仍放在轮椅后方，指节收紧了一些。
闻霁川没有察觉。
他安静看完最后一场烟花秀，才转头对两人说：“很好看。”
裴砚辞问：“那下次还来吗？”
“当然。”
闻霁川想了一下，又认真补充。
“以后你们想去什么地方，也可以叫我。我会陪你们。”
他将双胞胎当成缺少朋友的小辈，愿意在任务之外也分给他们一点时间。
裴砚辞脸上的笑淡下来，眼睛却很亮。
“闻哥答应了。”
“嗯。”
“那就不能反悔。”
闻霁川点头。
“不会。”
裴砚峥没说话，眉梢上扬零点五个像素点。
裴砚辞反复回味。
他们是朋友。
朋友本来就该一直在一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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