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7章 羊毫17

盛长柏独自瘫坐在椅子里，把前因后果串了一遍：难怪海氏死活不肯喝，原来是心虚。这水银避子汤出自青楼，她一个闺阁小姐从何处得来？

怕是早给羊毫灌的就是这种。她明知喝的是毒药，却眼睁睁看他往嘴里送。好一个海家，口口声声书香门第、清流世家，背地里竟藏着这等腌臜东西！

汗牛端着甘草绿豆汤和温牛乳进来，他勉强灌下去，胃里稍稍熨帖，缓过几分力气，起身便往海氏院子去。

刚走到院门口，里头传来两个嬷嬷压着嗓子的训斥，话里话外都是敲打立规矩。

盛长柏脚下一顿，隐在廊柱后没露面。

他忽然清醒过来，就这么冲进去，能问出什么？况且嬷嬷是宫里派来的，自己若当面发作，岂不是连皇后娘娘的脸一起打了？

眼下嬷嬷还只逼他喝一碗，喝完了事。

他既已知道药有问题，还能催吐自救。

若是惹急了她们，像盯着海氏一样盯上自己，连催吐的机会都没了。

想到此，他转身快步往寿安堂去。

如今能救他的，只有老太太了。

那碗毒药，他实在不想再碰一口。只盼老太太能替他周旋过去。

盛长柏走进寿安堂，见明兰也在，脚步顿了顿，面色瞬间有些不自在。

盛老太太看在眼里，不等他开口，先吩咐道：“明儿，你先回自己房间去。”

明兰起身，规规矩矩行礼告退。

房门“吱呀”一声合上，盛长柏“扑通”跪倒在地，额头抵着青砖：“求祖母救我！”

盛老太太端坐不动，只道：“这是怎么了？起来说。”

盛长柏却跪得笔直，声音发颤：“祖母，您应该知道那两个嬷嬷给我喝的药。那根本不是坐胎药，是避子汤！还是青楼里用的猛药！海氏肯定知道，她一开始就不肯喝，还说药有问题。她之前给羊毫喝的，定然就是这种！这个毒妇……祖母，我要被她害死了！”

盛老太太听着，枯瘦的手指缓缓捻动佛珠，半晌才叹了口气：“长柏，你先起来。”

盛长柏不敢违逆，撑着膝盖站起身，眼眶还红着。

“你喝了，可有不舒服？”盛老太太关心的问。

“孙儿已经按大夫说的催吐了，也喝了些解毒的药。”

“你还能催吐。”

盛老太太点点头，“海氏一直被两个嬷嬷盯着，想必是不能的。她肯定比你更急。既然海氏能识得这药，海家定然也知道。你即刻派人去海家给你岳母传信。她若还要这个女儿，定然会让海家出面求情。到时候你这个顺带着的，自然也没事了。”

盛长柏张了张嘴，本想求祖母允他休了海氏。可话到嘴边，见老太太竟还打算用海家，只能硬生生咽回去，垂首道：“孙儿明白。”

他转身出门，吩咐心腹快马去海家传信。

海夫人接到消息，当场瘫坐在椅上，哭喊着就去找海老太傅：“公爹！您可要救救朝云啊！”

海家没有妾室，没有庶出子嗣，这“清名”背后靠的是什么，海家人心里门儿清。

那些避子汤的药性，旁人或许不知，他们还能不知道长期喝下去是什么下场？

海老太傅也是疼孙女的，当下不装病了。

赵祯那边的心软招数，此刻顾不上。他整肃衣冠，当即就要进宫求情。

可惜，赵祯根本不见他，只传了句话：“让海卿好好养病。”

海老太傅没法子，转而去求永王。永王府门房却说王爷公事繁忙，两次登门，两次吃了闭门羹。

最后，他只想到一个人——李柬之。

李柬之倒是见了他。同僚一场，茶还是上的，只是话不热络。

海老太傅颤巍巍地说明来意，恳请李柬之帮忙在永王妃面前求个情。

李柬之端着茶盏，轻轻撇了撇浮沫，没答应，只说：“若宸月只是我女儿，我自然能答应。只是此事事关重大，我却不能答应了。”

他放下茶盏，抬眼看向海老太傅，“不过看在同僚一场的份上，我劝海大人一句，不如不要管这个孙女，早日回老家养老去。”

海老太傅面色铁青：“李大人这是何意？”

李柬之心道：我岂能都告诉你？我能得真宗托梦，你是个什么东西？能这般提点你，已是给你脸了。

他抬手送客：“海大人不如早日回府吧。我言尽于此。”

海老太傅心事重重地回了府，不再理会儿媳妇的哭诉，独自关在房中枯坐一夜。天蒙蒙亮时，他唤来长子，吩咐收拾行囊，回老家，养老。

海夫人还想闹，却被海大人拦住。海老太傅临走前已经提醒过儿子：“让人看着夫人，不准出府。我们不只朝云这一个孩子。“

海夫人瞬间失去了再闹的力气，对啊，她还有别的孩子。

海老太傅以为，这般断尾求生，能保全海氏一族。可他不知道，有些债，不是躲就能躲掉的。

他前脚离开京城，海家在朝的官员，但凡做过亏心事的，都被系统一个个挖了出来。

紧接着，各种冤魂托梦给御史告状。

最近的御史姓周，已经连续半月没睡过整觉了。

每天晚上一闭眼，就有披头散发的女鬼来哭诉，有断手断脚的苦主来喊冤。

他黑着眼圈上朝，弹劾的折子写得比以往一年的都还勤。

梦里都在喊：“在弹劾了！在弹劾了！”

早上起来，他灌下一碗浓茶，拍案骂道：“什么玩意儿！这海家怎么这么多龌龊事？有完没完了！”

折子递得越发勤快，一桩桩一件件，连海家三代前的旧账都翻了出来。

至此，海家的名声彻底烂透了。什么，男子四十无子方可纳妾"的清规？

原来是不纳妾，不妨碍睡丫头；没有庶出，是给丫头灌毒药！还书香门第？

海家在朝的官员，贪污受贿、草菅人命，哪一样少了？

海老太傅若在老家听到这些，最后两眼一翻这次是真的重病卧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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