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7章 羊毫7
老道冷哼一声：“一往情深？你可知你这一往情深，害得凡间皇位更迭出了岔子？去刑罚堂领罚！”
仙娥浑身一颤，慢慢起身。
她转过身来，正好对上曹皇后的目光。
曹皇后倒吸一口凉气。那张脸！那张明艳张扬、宠冠六宫的脸，不是张贵妃是谁？
张贵妃也看见了她，脸色瞬间惨白，嘴唇动了动，像是要说什么，最终却一个字没吐出来，低头匆匆走了。
老道这时转过头，看见曹皇后，眼睛一亮，快步迎上来：“仙子！你竟能回来！”
曹皇后一愣，指着自己鼻尖：“道长……叫我？”
“正是。”
老道捋着胡子，一脸欣慰，“仙子下凡历劫，忘了前尘旧事，也是常理。贫道太上老君，与仙子乃是旧识。”
曹皇后脑子嗡嗡的，下意识屈膝行礼：“太上老君。”
老道伸手虚扶：“仙子不必多礼。你本是瑶池仙子，与紫微仙君情投意合，早有婚约。
只因那张氏仙娥从中作梗，你二人历劫才诸多波折。
如今张氏罪行暴露，被打入刑罚堂，仙子与仙君的劫数，也该圆满了。”
曹皇后听得云里雾里，可“张氏”二字她听得真切。张贵妃……张氏仙娥……
她低头看看自己，一身素白仙衣，袖口绣着云纹，和方才张贵妃那身打扮一般无二，只是颜色不同。
“老君是说……”她迟疑着开口，“我本是仙，下凡历劫成了皇后？”
“正是。”太上老君点头，“紫微仙君转世，便是如今大宋官家。你二人本该早早重逢，恩爱白头，膝下儿女成群。可恨那张氏，仗着几分姿色，迷惑仙君，害得仙子你多年无子，仙君也子嗣艰难，险些动摇大宋国本。”
曹皇后心头猛地一跳。
多年无子。这四个字像针一样扎进她心口。
她当了这么多年皇后，表面上端庄大度，可夜深人静时，她何尝不想有个自己的孩子？
官家宠爱张贵妃，张贵妃骄纵跋扈，甚至在张氏死后，弄出来生死两皇后的事情。
她全忍了，可唯独子嗣一事，是她心里拔不掉的刺。
“那……如今该怎么办？”她听见自己的声音在发颤。
太上老君沉吟片刻，说道：“张氏已去，但是仙子你与仙君历劫失败。需要待来世，再续夫妻之缘。
仙君已经寻得来世生母，仙子需助她与赵氏宗室成亲，待仙君今生驾崩后重新转世，仙子亦可重新投胎。
开始还是凡间帝后。待开始圆满，历劫成功，即可回归天宫。
只是此乃天机，贫道已经泄露，希望仙子回了凡间保密，你与仙君，心中有数便可。”
曹皇后还要再问，忽然脚下一空，云雾翻涌上来，将她整个人裹住。
她猛地惊醒，发现自己躺在凤榻上，帐外烛火摇曳，值夜的宫女呼吸轻浅。
是梦？
她抬手摸摸额头，一手的冷汗。
可那梦境太真了。
张贵妃的脸，太上老君的话，还有那句助仙君来世生母……
曹皇后在黑暗中睁着眼，想了很久。
若那女子，真是官家来世的生母……那自己……
曹皇后下定决心，躺下准备继续睡觉，明日早起就去找官家。
第二日天刚亮，曹皇后就起了身。
朝会一散，她便急着往福宁殿去，想跟官家好好说道说道昨儿的事情。
谁知到了殿门口，张茂则一拦，赔着笑说：“娘娘恕罪，官家这会儿正召见前朝大臣，您且随奴婢去后殿稍候。”
曹皇后没法子，只得跟着去了后殿。她哪知道，这会儿前殿里正演着一出好戏。
福宁殿前殿，赵祯歪在御座上，手里拿着盛长柏刚撰写好的文书，眼皮半抬不抬地瞅着底下跪着的人。
盛长柏跪得笔直，额头上的汗却一层层往外冒。他今儿一早被召进宫。
自己只是个八品翰林院典籍，就让撰写文书，原以为是官家看重他的文采，心里还美滋滋的。可这会儿殿里的气氛，怎么瞧怎么不对劲。
“盛爱卿。”赵祯忽然开口，声音慢悠悠的。
“微臣在。”
“朕瞧你这笔字，写得倒是端正。”
赵祯把文书往案上一搁，“年纪轻轻就有这般造诣，不愧是书香门第，家学渊源啊。”
盛长柏心里“咯噔”一下，赶紧叩首：“官家谬赞了，微臣才疏学浅，当不起……”
“朕说你当得起就当得起。”赵祯打断他，忽然话锋一转，“爱卿可有表字？”
盛长柏愣了愣，忙答道：“回官家，臣字‘则诚’。”
“哦？”赵祯挑了挑眉，“有什么讲究？”
盛长柏恭敬答道：“取的是‘柏为松柏坚贞，则诚取自儒家诚者天之道’，家父所赐，望臣做人诚恳、为官清正。”
“嗯，不错。”赵祯点了点头，忽然笑了，那笑容却未达眼底，“不过朕方才想了想，觉得有个字更适合爱卿。不如……朕给你另取一个？”
盛长柏一听，魂儿都快飞上天了。官家赐字！这是多大的荣宠！他激动得声音都发颤：“官家赐字，是微臣天大的福气！微臣……微臣感激涕零！”
他跪在地上，心里已经开始盘算：有了官家亲赐的字，往后同僚们见了，谁不得高看一眼？这可是简在帝心啊！
赵祯看着他那副感恩戴德的样子，嘴角微微一勾，那笑意古怪得很，可惜盛长柏低着头，半点没瞧见。
“朕想好了。”赵祯清了清嗓子，一字一顿，“就叫——牛毳。”
盛长柏脸上的笑容僵住了。
“牛，是忠诚肯干之意；毳，是牛身上最粗硬、最扎实的毛。”
赵祯说得一本正经开始胡诌，“朕这是盼着爱卿做我大宋最刚正不阿的臣子，像那牛毛一样。”
盛长柏的脸“唰”地白了，白得跟纸似的。
牛毳……牛身上粗硬杂乱的下等细毛，这、这分明是羞辱！
他脑子里嗡嗡作响，官家说的再好听，也遮不住这字里行间的轻贱。可他怎么也想不明白！自己到底是哪儿得罪了官家？
“官家……”他结结巴巴地开口，“这、这个字……似乎……似乎不够文雅？”
赵祯脸上的笑淡了下去，眼神忽然冷了下来：“哦？朕听说你府上的侍女，叫什么羊毫、鼠须、猪、狼的……朕还以为，你偏爱这些畜生的名字。既然爱卿喜欢，朕赐你个‘牛’字，不正合你心意？”
盛长柏浑身一哆嗦，差点趴在地上。
官家这是什么意思？自己只是给自己身边侍女取名而已？官家为什么要管？
“行了，退下吧。”赵祯不耐烦地摆了摆手，转头吩咐，“茂则，传旨下去，朕给盛爱卿赐了字，往后满朝文武，可都别叫错了。”
张茂则憋着笑，上前一步：“奴婢遵旨。盛大人，请吧。”
盛长柏哆哆嗦嗦地爬起来，两条腿跟面条似的，差点没站稳。
他浑浑噩噩地跟着张茂则往外走，耳边还回荡着那两个字——
牛毳。
他仿佛已经看到，今后所有人叫着这个名字，内心嘲笑自己的样子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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