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章 天子的意志

黎星刻看完最后两行，思考了一下。

“空出来的职位可以给年轻人机会，这没有问题。可他们若认为自己之所以升迁，是因为前任刚被你处置，下一步便不会想着怎样把事情做好，只会想着怎样让肃正机关觉得自己没有问题。”

“所以我才会把考试、实绩、战功和专业评级写进制度里面。”

“那负责评级的是谁？”

“尚书台、太尉府和独立的考选院。”

“考选院由谁任命？”

“陛下。”

“谁替陛下拟名单？”

林错看着他，黎星刻也看着林错。

两个人都没有立刻继续说话，因为答案显而易见，至少在新的制度真正建立以前，最后拟名单的仍然是他们两个。

林错正准备说，紧急状态下只能先这样，衣袖忽然被轻轻扯了一下。

蒋丽华原本坐在两人中间稍偏后的位置，面前放着一份简化过的议程。

她起初还认真看第一页上钢髅、坦克与炮兵的图示，看到第三页以后，字越来越多，图越来越少，眼睛也一点点失去了精神。

她已经强撑了很久。

此刻白色长发微微散落，红色眼睛困得半闭着，一只手还捏着笔，另一只手却伸向林错。

“抱抱。”

会议室里安静了起来。

曹渊明迅速低下头研究自己那块长得过分的名牌，几名尚书台官员也像忽然对纸上的页码产生了浓厚兴趣。

林错倒没有迟疑，伸手把蒋丽华抱了起来。

小天子轻得几乎没有分量，被放到他膝上以后，自己往斗篷里缩了缩，额头靠在他胸前，像是终于找到一个不用继续保持端坐的地方。

她一只鞋不知什么时候松开了，穿着软袜的小脚从衣摆下露出来。

林错顺手替她把鞋重新套好，又摸了摸脚踝，确认只是坐久了有些凉，便将她两只脚一并裹进自己的外袍里。

蒋丽华舒服了一些，抬头看了看林错，又转过脸去看黎星刻。

“你们不要总是有分歧。”

黎星刻的神色明显缓和了些。

“陛下，臣与凉国公只是在商议国事。”

“可你们每次商议国事，都像下一刻要拔剑杀人一样。”

“主要是黎将军容易激动。”

林错一边说，一边替她把散到脸侧的长发拨开。

黎星刻冷冷看了他一眼。

蒋丽华却没有被带偏，她伸手在林错胸口拍了拍，像是在提醒他不要乱说，又认真看向黎星刻：“黎卿说，临时的权力很难还回去，林错说，现在不把权力收回来，地方就不会听话。你们说的，好像都有道理。”

她停了一下，困意让声音变得很轻。

“那你们便先把国家搞好，再把权力还给朕，还的时候，要让朕知道你们还了什么。”

系统在林错视野边缘亮起。

【检测到共同政治意志。】

【民族精神形成：天子就在这里。】

过去的大汉，天子常年只存在于印玺、诏书和礼仪之中。

军区可以不相信内阁，地方可以不相信洛阳，联邦各族甚至可以对彼此毫无好感，却仍然承认那顶冠冕是所有争议最后必须回到的中心。

如今那个中心不再只是纸上的符号。

全国都亲眼见过那个白发红瞳的小天子在平乐观说出朕不愿意，也亲耳听见她命令军队不得擅杀、不得株连，她仍然年幼，却第一次成为一种可以被普通士兵、地方官员和联邦成员共同识别的政治事实。

系统里，中央合法性、军队对天子亲诏的响应、不同族群部队共同服役时的组织度同时上升，另一条灰色警告也随之出现：国家对天子个人安全和公开形象的依赖进一步提高。

林错只看了一眼便收起界面。

蒋丽华靠在他怀里，已经快要睡着了，却还在等两人的回答。

黎星刻先低下头。

“臣同意战时集中权力，但必须写明退出条件，战时军事委员会不得自行宣布战争永远没有结束，延长期限必须由陛下、尚书台和重新建立的联邦议事机关共同批准，军官可以因为结党、私调军队、侵吞军饷被审查，不能因为反对一项战术或者报告坏消息被定为不忠诚。”

林错咳了一声：“军国就军国，还加这么多限制。”

“你若只想要军国，何必讨论到现在？”

“我只是觉得这些并不重要，能打赢才是最重要。”

“大义会决定打赢以后还剩下什么。”

林错低头看了一眼怀里的蒋丽华，她仍努力睁着眼睛，像是担心自己一睡着，两个人便会重新吵起来。

“行，平等的基础待遇不动，把和平主义的相关词汇改成战备国家状态，技术岗位必须拉开收入，但工资、医疗、住房和家属保障设置最低底线，紧急权力的期限写明具体期限时间，延长必须重新批准。”

黎星刻问：“天子的独立信息来源呢？”

“尚书台、太尉府、户部和御前秘书处分别送摘要，任何一方不得先行合并处理。”

“包括你？”

“包括我。”

“肃正机关由谁监督？”

“军法、都察院和天子御前审计三方并行。”

黎星刻这才慢慢点头。

“我同意。”

林错立刻低头，在蒋丽华头顶轻轻拍了两下。

“听见了吗？黎将军同意了。”

小天子终于放心，眼睛彻底闭上，嘴里还含糊地说了一句：“你们都要好好的。”

不到半刻钟，她便在林错怀里睡熟了。

曹渊明直到此时才重新抬起头，十分郑重地说道：“陛下圣裁英明。”

系统中的第三条政治主干随即稳定下来。

【自定义国家统合路线已建立。】

【天子亲政下的战时共同体。】

它没有给出军国主义、威权主义或者和平主义这种单一标签，只把各项效果拆开：共同防务和中央军令得到加强，平等主义保留基础权利与社会流动，亲外主义转化为主动吸收技术人才，地方民政自治继续存在，战略铁路、军费、军械标准与对外战争则进入中央共同体系。

短期工业效率仍然会因为改革而下降，军官和官僚也会因新旧制度交替产生不安。

它不是最快的改革路线，却是唯一没有要求林错先把全国变成一座军营、再寄希望于未来大奸大恶的自己突然良心发现的路线。

林错把熟睡的蒋丽华交给女官，等人离开会议室，才把议程翻回第一页。

“国家思潮问题暂时说到这里，现在开始讨论真正能杀人的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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