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清君侧？
“陛下，寻常女子的婚姻可以问愿不愿，天子却没有寻常人的私事，宗庙和社稷都压在了陛下一人身上，若一纸婚书能够换来数十年太平，陛下现在不愿，日后自然会明白臣等的苦心。”
林错低着头，像是终于听懂了长辈的道理，顺势问道：“义父的意思是，只要能够换来利益，陛下愿不愿意，其实并不重要？”
赵皓看了他一眼。
“话不能这样说。”
“那应该怎么说？”
林错脸上仍带着恭顺的笑。
“晚辈愚钝，回头若有外朝官员追问，总不能说陛下不愿意，我们照样把她嫁出去，义父教晚辈一句妥当的话，往后也好对天下人交代。”
赵皓还没有开口，程忠已经有些不耐烦。
“天下人需要什么交代？百姓只要有饭吃、有田种，谁做天子的夫婿，与他们有什么关系？国事本来就不是让市井小民评头论足的。”
蔡力士紧接着道：“何况布列塔尼亚愿意开放设备、贷款与东海航线，联邦得到的是实利，至于婚约，不过是皇室之间换一道名分。若连这点代价都不肯支付，难道要为了一个小姑娘的喜恶，让整个国家继续受穷？”
蒋丽华脸色明显白了一些。
林错却像是得到鼓励，继续替他们把话往更深处引。
“可若婚约之后，布列塔尼亚仍然要求我们承认第十一区，要求辽东停止支援，甚至还想取得更多港口、铁路和矿业特许呢？”
高亥抬起眼皮，语气比蔡力士更加冷静。
“国与国之间，本就没有不能谈的东西，领土也好，铁路也好，关税也好，只要价格合适，都可以作为筹码，所谓祖宗基业，不过是用来让活人过得更好的东西。”
“那大汉这个国号呢？若布列塔尼亚将来要求联邦改制，甚至并入他们的世界秩序，诸公也谈？”
童伦冷冷看了他一眼。
“国号是写在文书上的字，玉玺在谁的手里，档案由谁保存，天下人便承认谁，换一面旗、换一个称呼，只要宫里仍有人主持，地方照样纳税，军队照样领饷，有什么不能谈？”
第十一区代表席上，藤堂的手按在膝上，神色一点点沉了下去。
卡莲原本只是厌恶这些人，如今看向大宦官席位的目光已经像在看一群披着朝服的尸体。
皇神乐耶没有说话，只微微转头，看向技术席后方那盏始终亮着的红灯。
她看懂了，这不是一场谈判，或者说，不只是一场谈判。
布列塔尼亚席位上，巴特列的脸色也变了。
他俯身靠近克洛维斯，压低声音道：“殿下，这些话不该在任何有记录设备的地方出现。”
克洛维斯此前还在享受大汉摄政者向帝国让步的满足，此刻终于察觉出了某种不对。
“不是有九十分钟延时吗？”
维蕾塔没有回答，她的目光落在会场侧边的线路指示灯上，主审定线路是黄色。
旁边那条本应只在国家紧急告谕时启用的乙线，却一直亮着红光。
“有人在直播。”
杰雷米亚猛地转向技术席。
总督府宣传官还在要求移动转播车切断民用备份，迪特哈鲁特却坐在屏幕前，嘴角已经压不住笑意。
“这不是技术事故，这是历史。”
克洛维斯霍然站起。
“停止会议！”
林错却像没有听见，依旧低眉顺眼地坐在赵皓下首。
他看了一眼蒋丽华。
小天子脸上的血色已经褪得很淡，她认识这些人太久了，可现在，这些熟悉的人正当着她的面解释，国号可以更换，疆土可以贱卖，她的婚姻只是一张待价而沽的契约。
系统提示在林错眼前连续跳动。
【摄政委员会公开合法性正在崩解。】
【全国直播收视快速上升。】
【北军中立派态度发生动摇。】
【布列塔尼亚代表团已察觉异常。】
赵皓也终于感觉到了气氛不对，可他首先想到的仍然是蒋丽华似乎开始脱离控制。
他转头看向林错，语气里带着几分长辈对晚辈的命令。
“贤侄，陛下一时想不开，你是先帝定下的婚约对象，她平日也愿意听你的话，过去劝一劝，让陛下明白诸公都是为了她、为了国家。”
林错等的就是这一句。
他立刻起身，先向赵皓深深行礼，随即转向御座。
“义父放心。”
黎星刻坐在军方席上，手指已经攥紧酒杯。
周香凛看见林错抬眼时极轻地眨了一下，手指无声地移到腰间通讯器上。
林错没有沿正常的阶梯走上御座，而是在高台下便跪了下来，他弯着腰，膝行向前，一步一步爬到蒋丽华面前，姿态卑微得连卡莲都愣了一瞬。
会场里不少人看他的目光，已经从厌恶变成了鄙夷。
林错像是没看见，抬起头时，脸上甚至带着一点讨好的笑容。
“陛下，赵公与诸位大臣说得有理。您还小，许多事情不明白，嫁给谁，其实并没有那么重要，臣将来若能得到柯内莉亚殿下青眼，您嫁给奥德修斯殿下，大汉与布列塔尼亚两边都有皇亲，这不是皆大欢喜吗？”
“你也觉得，朕愿不愿意不重要？”
“陛下是天子。”
“朕问你。”
林错又往前跪行了一步。
“臣当然希望陛下听长辈的话。”
赵皓的神情终于放松下来。
克洛维斯那边却已经完全听出了不对。
一个能够在一个月内清洗北军、重组军工、促成国际公议的人，不会蠢到在全国直播前把自己的政治生命主动烧成灰烬。
“让他停下。”
巴特列立即向皇室卫队传令，可会场内的大汉礼卫没有让出通道。
林错终于爬到御座前。
他抬手，动作像要替蒋丽华整理衣摆，声音仍然保持着所有人都能听见的恭顺。
“陛下再想一想，您只要点一次头，义父和诸位叔父便都安心了。”
蒋丽华的眼睛已经微微发红，却仍然没有哭出来。
“朕不愿意。”
“好，那便够了。”
林错向前探身，在她额头上吻了一下，像是在给一个已经独自作出决定的小姑娘盖下一道只有两个人明白的印记。
“闭眼，别怕，这一次，谁也不能替您做出决定。”
系统界面骤然翻转。
【你兑现了承诺：尊重她成年后的选择。】
【你确认了天子的自由意志。】
【蒋丽华对玩家的评价：+67。】
【关系倾向：可信赖的年长同伴→愿意将自身安全托付于你。】
林错伸手将蒋丽华从御座上抱起，转身便递给已经快步上前的周香凛。
就在小天子离开御座的同一瞬间，黎星刻抬手将酒杯砸在地上，清脆的碎裂声穿过会场。
西园临时混成教导团的军士同时扯开左肩的外层肩章，露出预先缝在内侧的白色识别标记，北军的通信军官切断大宦官专线，宫门、广播中心和铁路调度局的控制权在同一分钟内完成切换。
林错从袖中翻出一柄短刃，赵皓甚至还没有站起来。
“义父给我官，给我兵，给我恶名。”林错走到他面前，声音不大，却被会场拾音器一字不漏地传向全国，“今日再借最后一样——借头一用。”
短刃从赵皓肋下刺入，赵皓身体一颤，眼睛睁得极大。
“你……你……”
林错扶着他，没有让他立刻倒下。
“北军中候是你给的，西园军职是你给的，军工厂也是你亲手批的，义父眼光真好。”
赵皓喉间发出一声短促的气音，身子随即软了下去。
“北军、西园诸将听令！依高祖旧制，袒左者奉天子，袒右者从逆阉！无标者缴械，持械抗命者，以逆论处！”
平乐观两侧的军士同时亮出左臂白色标记。
一部分原本隶属于宫禁的卫兵当场愣住，另外一些人却在项胜怒吼以前，迅速扯开右肩衣甲，露出事先藏好的黑色识别标记，原来双方都早有准备。
“杀了他！”
项胜拔出手枪。
黎星刻的剑先一步出鞘，寒光扫过，子弹偏离原来的方向，击碎了高台后方的一盏宫灯。
童伦已经冲向通讯台。
“切断乙线！封闭所有广播中心！”
技术席上的军官没有理会他。
迪特哈鲁特看着实时收视数字冲过新的峰值，干脆将总督府备用线路也切换成多点转发。
“现在切换，已经晚了。”
高亥和蔡力士几乎同时向布列塔尼亚席位移动。
“克洛维斯殿下！”高亥喊道，“这是针对两国和平的军事叛乱，大汉合法辅政机关请求帝国军队的保护！”
克洛维斯整个人都还处在赵皓被当场刺死的震惊里。
“谁允许你们向我的警戒区靠近？”
他身后的布列塔尼亚军官已经作出了不同选择。
杰雷米亚立即站到皇子身前，手按剑柄，命令皇室卫队收缩保护圈，维蕾塔则盯着会场外突然启动的数个装甲单位，迅速判断大汉内部军队已经分裂。
丘威尔的反应却完全不同，他看见的是一个能够彻底打开东方战局的机会。
只要林错与黎星刻死在这里，剩下的大宦官便只能依赖布列塔尼亚；若大汉军队误伤甚至杀死克洛维斯，帝国更会得到一场无可挑剔的战争理由。
“保护皇子与大汉合法辅政大臣！”丘威尔越过克洛维斯直接下令，“所有战斗单位启动！”
克洛维斯猛地回头。
“我没有下这种命令！”
丘威尔连看都没有看他，只向外场发出战术指令。
“殿下身处叛军控制区，按照皇室安全条例，现场军官有权代行紧急处置。”
杰雷米亚的脸色一下沉了下去。
“丘威尔，你是在拿殿下当作帝国开战的借口。”
“若帝国的皇子连叛乱都无法镇压，才是对皇室最大的羞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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