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6章，作秀还是真性情
冯钰祥也沉默了片刻，转头又道，
“说真的，我此次入京，倒不是为了老弟所说的那些钱财。”
说着，冯钰祥将手搭在了陈景明的肩头，
“我主要就想跟那位说说，这党务决计是不能搞成一家之言的。
“各派各军，都该按实力分点权力，大家一起凡事商量着来，这才叫国民政府……”
“还有，西北、河南灾民多，得办实业、修水利、开荒地，以工代赈，让老百姓有条活路。革命革命，不就是为了让老百姓过好日子……”
冯钰祥许是喝到位了，他的话越来越多，条理也越来越乱。
陈景明并不甚在意，只是心中有些感慨。
世人都骂冯钰祥是“倒戈将军”，是土军阀，可在某些时候，老冯倒不失为一个革命家。
毕竟，他在豫陕甘做的那些事，那是半分也做不得假。
禁鸦片、禁赌博，推行放足剪辫，严惩贪腐税务官，在河南大规模植树造林等等。
跟南京那些只知道争权夺利、中饱私囊的官僚比，这位冯老总，倒是真有几分革命者的底色。
沉吟片刻，陈景明再度端起酒碗，正色道，
“大哥说的是。革命本就是为了百姓。大哥入京主持大局，这些事定能做成。小弟敬大哥一碗。”
冯钰祥一怔，还喝？
可想到对方毕竟是客人，末了还是一咬牙，那就舍命陪君子了。
两人碗沿相碰，酒水晃出几滴，双双仰头一饮而尽。
厅外的夜风吹进来，带着中原大地的尘土气，混着烈酒的辛辣气，竟有几分慨然的味道。
陈景明望着窗外沉沉的夜色。
虽有一腔抱负，但真入了京，是龙是虎，就犹未可知咯。
如今这年头，不论是谁到了南京，哪怕是再有才华，只要一头扎进了那摊派系倾轧的浑水里，都只能被那浑水浊浪吞没了棱角。
纵有经天纬地之才，也得先弯腰拜码头、屈膝立门庭。
纵有满腔热血，也终究只能在那那派系倾轧的磨盘里被碾为齑粉，到头来不过落得个仰人鼻息、徒唤奈何的凄凉下场。
当然了，老冯自然不可能凄凉，好歹手底下还有一大帮子人。
……
深夜，酒席彻底散场。
陈景明与滴酒未沾的邱行湘，来到冯夫人亲自安排的厢房休息。
邱行湘亲自为陈景明接了一盆水洗漱，旋即有些好笑道，
“这位冯公真是忧国忧民。”
显然他听到了刚刚冯钰祥与陈景明的交流。
似是到了深夜，邱行湘胆子也大了几分，话锋一转，转头又跟陈景明吐槽起了今日饭菜，
“不过冯公还真是有点不够意思。
“满桌子都没一碗荤菜，就连招待您的酒也不过是街边散酒，甚至不如当初在第十一军时的日常饭菜。”
陈景明接过其手中毛巾顺势擦了擦脸，忽然问道，
“你此前也在十一军待过？”
邱行湘点了点头，
“我军校一毕业就进了十一军，说起来当初还是挤破头了头才挤进去的。
“后面才被小陈长官调往了总司令部。”
听到小陈长官这四个字，陈景明先是一愣，而后才想起这是在称呼陈诚，不免有些好笑，
“你们私下里都是这么称呼辞修的？”
邱行湘顿时明白自己失言了，但既然话已出口，已是覆水难收，他也只能嘿嘿笑着憨厚点头，
“底下人都喊您陈长官，为了区分，只好称呼陈司令为小陈长官。”
陈景明又笑了一笑，而后才回到最初的话题，
“今日饭菜虽然的确不咋地，但事实上，他这还算是破了例的。”
喝了些酒，哪怕陈景明还算是清醒，但难免话多了一些，
“这位冯大哥，虽身居高位，但平日里节俭的很，常穿粗布戎装，与士兵同吃同住。
“你可知他用餐标准是怎么样的？”陈景明问道。
邱行湘猜测道，“再次应该也有三菜一汤吧？”
事实上，他是知道这些事情的，只是此时此刻，他只能装不知道，以此让陈景明说个高兴。
陈景明摇摇头道，
“只有一菜一汤，哪怕有客人来了，也就是每人加一个菜，就这，还不备烟酒。
“其次，他就连出行都极少坐车轿，时常步行或骑自行车去公署……”
邱行湘闻言，咋了咋舌，“这位冯公还真是……身居如此高位居然能做到这种地步。”
忽然，邱行湘又低声道，“那这位冯公肯定是在图大事。”
陈景明闻言，很难不认同这话。
在他看来，老冯这么做确实是有真性情的一面，毕竟他出身底层，少年入伍，深知士兵疾苦。
而且老冯也信基督，受过平等观念影响，骨子里厌恶八q贵族的奢靡。
他穿粗布衣、吃大锅饭，确实有一部分原因是源于这种朴素的情感认同。
但也不能说全部是因为这个。
老冯这个行为是以前就有的。
以前其他军阀，如曹、张等人都是穷奢极欲，老冯这么做，可以迅速树立“清流”形象，以此吸引知识分子和底层民众的舆论支持。
其次，和士兵同吃住，也可以说老冯是为了消除阶级隔阂，打造绝对忠诚的“子弟兵”。
他带的西北军装备最差，但吃苦耐劳冠绝全国，靠的就是这种“精神灌输”。
同时，冯玉祥也可以通过这些举动，向外界传递“我无欲无求，只求为国”的信号。
好处显而易见。
这能为他的多次倒戈，提供道德借口，让世人认为他不是争权，他是为公义。
简单来说，真性情有，更多的是政治作秀，陈景明此前就常听说，老冯常在来访政客面前故意啃窝头、缝破袜，以彰显自己。
都作秀了，哪里可能没有图谋……
不过这些话，终归是只能心中想想，不好直接说穿。
……
见陈景明没有接话，邱行湘试探性又问道，
“老师，您说校长真会像您说的那样，事事都听冯公的，待遇也平等？”
还是那句话，邱行湘不是不懂这些弯弯绕绕。
他主要是想趁着此次机会，加深一下与陈景明的关系。
都说副官与主官一般都关系很好，可这关系也不可能一上来就好，陈景明也不可能一上来就视邱行湘为子侄。
一切都还是得靠慢慢接触。
邱行湘认为，自己以学生的身份，向老师提问，这就是一个很好的加深关系的方法。
不料，陈景明仿佛是累了，一句话也没说径直回了房间睡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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