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1章，民瘼壅塞
拍了拍手上的灰，又整了整歪掉的警帽，王安方才小跑着回到陈景明跟前，脸上继续堆起殷勤的笑，
“景公，几个杂碎已经料理了，咱们这就……”
“等等。”
一旁的宋清如忽然开口，声音清冷，目光落在那户低矮的棚户上，
“这户就是我们今天要探访的人家。”
这话一出，陈景明微微侧头，眉梢挑了一下，目光缓缓扫向王安。
就这一眼，王安瞬间后背冒了一层冷汗，后颈的衣领甚至都浸得有些发潮。
他刚刚还寻思着这档子糟心事总算揭过去，自己只要表现的好点，此事也就三两下揭过了，权当没发生过这件事。
可他娘的，真就是祸不单行，出事的正好就是此行的目标人家。
地痞敲诈阵亡士兵家属，还正好撞在最高长官眼皮子底下。
固然，这些事情在这个年头很正常，什么阵亡士兵不阵亡士兵的，什么烈士家属，在这个年头压根没这个说法。
地痞流氓该勒索照样勒索，如果是村子里，村霸该欺负也照样欺负。
毕竟如今这年头，哪有人管这些事情，这些事情也都可以说是在各级官员默许下的一个“潜规则”了。
只是，正所谓民瘼壅塞，不得闻于宸听。
这些事情摆到台面上来说，那可有些要命了。
“总座……这……是卑职治理无方！卑职有罪！卑职该死！”
几乎没有犹豫，王安连忙立正，滑跪认错，连忙说道，
“请您放心！一周……不，三天！三天之内，卑职必定把闸北地界所有地痞流氓悉数肃清，该拘的拘，该罚的罚，定还百姓一个朗朗晴天！
“要是有半分差池，卑职自请卸职……不，届时卑职提头来见！”
陈景明看着他额头的汗，片刻，忽然笑了笑，抬手拍了拍他的肩膀。
力道虽不重，但还是让王安身子不由一颤。
“王局长，话我记下了。
“维护地方治安是你的本分，希望王局长能说到做到。”
王安连忙连连点头，脸上继续挤出谄媚的笑，心里却把那几个地痞的祖宗十八代都骂了个遍。
坏自己的前程，简直找死。
如果不是他们，自己何至于如此尴尬？
王安不用想也能知道，自己要是不能说到做到，这政治生涯也就到头了。
甚至都不需要陈景明亲自开口，自然有人会来处理他。
……
小插曲很快过去。
一行人继续簇拥着陈景明，朝那户棚户走去。
老两口本来还在个子拍身上的灰土，见一群人径直朝自己走来。
领头的年轻人虽只着一身黑色中山装，但单从气场来看，就能知道这年轻人绝非寻常人。
老两口心中逐渐有些紧张。
当然了，并非是陈景明气场强大。
老两口之所以紧张，主要是因为他们看见了，那位平日里在闸北地界说一不二的王局长，此刻弓着腰亦步亦趋跟在年轻人旁边，态度之恭敬，仿佛连大气都不敢喘。
见一群人还在朝自己而来，老两口顿时有些慌了。
老汉搓着满是老茧的手，腰不自觉地弯了半截，嘴唇哆嗦着半天说不出整话。
一旁老婆婆赶紧把小丫头拽到身后藏着，自己也缩着肩膀，头埋得低低的。
还是那句话，他们认不得陈景明，可看见过王安。
老汉仍记得，今年年初远远见过王大局长出巡，前呼后拥，每至一条街，每条街的各路牛鬼蛇神都得陪着笑脸让路。
堪称是这一片顶大的“父母官”。
可这么大的官，此刻站在那年轻人身边，就像个跟班似的。
这年轻人……得是多大的官？
“老……老爷……俺们没犯事……刚刚那几个人……俺们没惹他们……”
陈景明行至老汉身前，老汉立马解释道，声音打颤，连头都不敢抬。
陈景明上前一步，伸手扶了他一把，声音温和，
“老丈，别怕。我们不是来问罪的。李二柱是您儿子吧？”
王安立马补充道，
“这位是第一兵团陈总指挥，老东……老人家，你好大的福气，居然能……”
才说到这，见陈景明抬手，王安便当即顿住了，不再继续往下说。
老汉听到自家儿子的名字，猛地抬头，又听到王安的话，浑浊的眼睛里顿时满是错愕，愣了好半晌，才嗫嚅道，
“陈……陈总指挥？”
很显然，这四个字在他这显得过于陌生了。
老婆婆在旁边也愣住了，他们仍不知道陈景明是何方神圣，但听到儿子的名字，她就忍不住嘴一瘪，开始流眼泪。
身后的小丫头也探出头，怯生生地看着陈景明，小手紧紧攥着奶奶的衣角。
陈景明走上前，语气依旧平和，
“老伯，大娘，还请二位放心。
“我是李二柱的同僚，今天过来只是单纯想探望探望二老……
“李二柱为国捐躯，是一位英雄。”
说着，陈景明从一旁随从手中接过一个布袋子，递过去道，“这里有一点钱，还请二位收下。”
说罢，陈景明不由分说的将布袋子，塞入老汉手中。
老汉感觉手中沉甸甸的份量，心中更加紧张。
陈景明对此并不意外，继续说道，
“往后每个月都会有人，往你们家里送一块大洋的抚恤金，按月按时上门。”
闻言，老汉又是一愣，
“抚，抚恤金不是之前送过了吗？”
陈景明笑着解释道，
“您老人家的儿子是英雄，英雄该有英雄的待遇，所以我觉得那点钱不够。”
老汉一时间没能反应过来。
他活这么多年，只遇到过有人从自己手中抢钱，从没见过有人主动送钱给自己的。
一时间，老汉心中有了些许不合时宜的想法。
他觉得自己那儿子死得其所了。
陈景明不知对方心中想法，只是继续说道，
“等过阵子，闸北会有一家被服厂开工，大娘老伯要是愿意，就去厂里做工，管吃管住，按月发工钱。”
说着，陈景明看向那位小女孩，
“等我这侄女到了上学的年纪，也可以送去厂里的学校读书，学费杂费都不用你们操心。”
老两口听得怔怔的，又是半天反应不过来。
还是王安在旁边连忙咳嗽一声，压低声音道，
“还愣着干什么？总座体恤你们，这是天大的恩典！还不快谢谢总座？”
老汉这才回过神，拉着老婆婆就要往下跪，嘴里念叨着“谢谢大老爷”“谢谢官老爷”。
陈景明连忙伸手拦住，手臂稳稳托住老汉的胳膊，
“犯不着这样，二柱为国家而死，我照顾他的家人，是应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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