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3章，夜谈
李宗仁笑盈盈端着茶杯，目光直直落在陈景明脸上，
“景明兄，此番五中全会落定，五院建制也明了。校长那边，许了景明兄何职务？”
陈景明闻言哈哈一笑，指尖弹了弹烟灰，语气闲散得很：“德公说笑了。我就是个带兵的粗人，校长指哪打哪，哪有什么‘许不许’的说法。无非是接下来编遣会上，跟着诸位老总后头跑跑腿罢了。”
四两拨千斤把话推回去，随即陈景明话锋一转，反倒看向李宗人，笑意深了几分 ，
“倒是德公，党国柱石，此番全会之后，怕是要入主中枢，总掌军务了吧？”
李宗人哈哈一笑，摆手道：“哪有那个福分。能守好两广的地盘，不给中央添乱，便算尽职了。”
话虽如此，但李宗人一提及这个就有些恼火。
说是说福分，可这福他可消受不起，也不想消受。
两人相视一笑，都没再接这个话头。
一旁的董建昌也笑着打圆场，三人转而聊起前线编遣的琐事，你一言我一语，尽是些不咸不淡的场面话。
“我倒是听说，校长有意让景明兄主政一方。”
董建昌忽然说道。
此话一出，李宗人兴趣顿时浓郁了几分。
如今整个华夏，都知道黄埔军威名赫赫。
但这个威名是谁打出来的？
还不是第十一军，还不是陈景明打出来的。
如果陈景明去地方上，李宗人作为朋友，会觉得惋惜，毕竟国家少了一员能打仗的。
但作为政敌，李宗人又会觉得庆幸，毕竟如此一来，黄埔系对他的威胁也就少许多了。
在李宗人看来，黄埔系大部分都是酒囊饭袋之辈。
“建昌兄倒是消息灵通。”
“去地方上好啊。”
董建昌自顾自道，“如今天下一统，国家就缺景明兄这等能做实事。
“说起来，要是景明兄能来广东……”
说到这，董建昌顿住了，不再往下继续。
要是陈景明来广州了，以陈家的财力，广东还能有董建昌什么事？
……
很快，日暮西斜。
张景江留众人在公馆用晚膳。
席间杯盏交错，张景江有意无意提起“监察院乃五院耳目，非得德高望重、持正秉公之人坐镇不可，否则百官失察，党国危矣”。
话虽然没明着说，但在座的谁又听不出来？
吴稚晖、李石曾纷纷附和，只说“景江兄老成持重，监察院一席，非君莫属”。
李宗仁、董建昌也举杯致意，说“静公出马，自然众望所归”。
人人都顺着话说，人人都心知肚明，这监察院长的位子，张静江是志在必得。
陈景明也跟着举杯，脸上带笑。
只可惜，校长那边，恐怕早有了别的盘算。
宴席散时已是深夜，陈景明辞别众人，乘车返回陈公馆。
……
公馆里静悄悄的，母亲早已安歇，唯有正厅的灯还亮着。
陈怀远半躺在藤椅上，手里攥着蒲扇，慢悠悠地摇着，见他进来，才缓缓睁开眼。
“回来了？”
“爹，怎么还没睡？”
陈景明快步上前，顺手接过旁边侍女递来的毛巾擦了擦手。
“等你。”
陈怀远坐直身子，指了指对面的椅子，“那位刚走。”
陈景明并不意外。
他在张公馆用饭时，便有人来报，说校长秘密来沪，径直赴了陈公馆。
上海滩这点动静，瞒得过别人，瞒不过陈家。
不过陈景明还是有些好奇，那位登门，所为何事。
“他来做什么？”
陈景明坐下，随口问道。
陈怀远嗤笑一声，语气带着几分玩味：“还能做什么？请我出山，当那个劳什子监察院院长。”
陈景明眉梢微挑。
“我以年事已高、精力不济推了。”
陈怀远慢悠悠道，“他倒坚决，说监察院初立，百废待举，非得一个德高望重的人坐镇不可。还说，具体事务自有底下人办，我只消挂个名，压得住阵脚就行。”
这话意思就很明白了。
校长要的不是陈怀远做事，是要他这个人坐在监察院院长的位子上。
不得不说，校长这是一举两得。
一来，陈怀远是同盟会元老，商界领袖，声望足够，再者陈怀远此前无心政坛，在各个派系都人缘极好。
老张就算不服，也挑不出理。
二来，还是那句话，陈怀远无心权斗，他不会真抓着监察权不放，底下的副院长、主事官员，校长尽可以安排自己的人，实权依旧牢牢握在校长手里。
厅里沉默了片刻，只有座钟滴答作响。
陈怀远忽然笑了笑，话锋一转，说起了张静江。
“你别看张人杰今天声势浩大，召集一帮人给自己站台，但也就这样了。”
他望着窗外的月色，语气带着几分过来人的沧桑，慢慢说起旧事：
“张景江，少时骑马驰骋，豪侠任气。
“光绪二十八年，随驻法公使孙宝琦赴巴黎，经营古玩丝茶。翌年在赴法轮船上邂逅中山先生，一见倾心，慨然曰：‘君非实行革命之孙君乎？吾久慕矣！’
“此后孙先生每逢困厄，电至则款到，从无二话。后来又在巴黎和蔡孑民、吴稚晖等人办《新世纪》周刊，鼓吹革命。讨袁之役，奔走东京、巴黎，支持先生改组中华革命党，受命任财政部长。
“后在沪上证券物品交易所，结识了那位。那时候他还只是个落魄军人，景江看他才具不凡，遂结为昆弟，竭力提携。
“黄埔军校初创，景江为之斡旋筹款；北伐之役，又为之擘画后方。
“去年，景江以中央监察委员代行常务委员会主席职，世人都目为右派中坚。那位尝称景江为‘革命导师’，敬重得很。”
说到这，陈怀远顿了顿，轻轻叹了口气，摇了摇头：
“然天下事，合久必分，势也。
“南京既立，景江兄秉承先生遗教，以为革命之目的在建设，尝慷慨言曰：‘党政军皆可不管，惟有建设，吾必为之。’他想守着总理的主义，想抓着建设的实权，想以党统军，觉着自己是老资格，能镇得住场子。”
“说到底啊……”陈怀远抬眼看向自家儿子，语气里带着几分唏嘘，“看人的水平还是差了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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