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2章，文人
陈景明没有犹豫，扬起温和笑意，“如实”答道，
“石曾公多虑了。校长近日时常与我谈及诸老，满心皆是苦恼与惋惜。
“校长直言，党国根基始于诸老，训政大业、诸事，缺了各位元老坐镇主持，便是法理不全、人心不稳，诸多国事，寸步难行。
“校长素来敬重诸老，从未有过半分怪罪，唯有盼着诸老早日释怀，回京共辅大局。”
事实是什么，事实是校长私下里愤懑满腹，句句都是痛斥元老意气用事、不顾国事、恃老卖功、肆意要挟中枢。
昨天陈永康同戴春风喝酒，戴春风就说了，校长当时气愤不已，直言道，
“彼诸老不来，太不诚意矣，余乃惟有独行回京。彼辈可负气而不顾国事，余则不可与彼同也。办事之难，一至于此。”
只是这能说吗，自然不能。
这些实话，半句都不能吐露。
一旦直言，便会彻底激化元老派与蒋介石的矛盾，今日这场密会必然不欢而散，自己也会无端卷入漩涡，里外不是人。
对付这群爱惜名声、倚老自重的元勋，唯有捧、顺、哄三字。
倒也正如陈景明预料的那般，话音刚一落下，李石曾眉眼就瞬间舒展，脸上笑意当即浓郁几分，仿佛心中郁结都一扫而空了。
吴稚晖、丁惟汾、蔡原培等人也纷纷颔首，神色愈发从容。
众人顺着这个话头，纷纷开口闲谈，言语间皆是为国为公的场面话，气氛渐渐松弛。
就在闲谈渐酣之际，端坐主位的张静江，忽然话锋一转，语气带着几分怅然，又夹杂着浓郁的不满与抱怨，打破了这温和的氛围，
“说实话，如今的介石，早已不是当年的介石了。”
一句话落地，喧闹的客厅瞬间死寂。
空气骤然凝固，所有交谈声尽数断绝，众人呼吸一滞，齐齐看向老张。
这番话，所有人心中都是这么认为的。
但能说吗？
能这么光明正大就说出来吗？
张景江依旧不觉有他，继续缓缓开口，
“早年他未与那人结婚之时，我凡向他有所建议，他莫不静心倾听……今则态度完全两样了，大约已为那人及其姐妹所包围。”
场间气氛一肃，谁都知道校长变了，可还是那句话，这能说么？
李宗人闻言，笑眯眯看向陈景明，想看看陈景明作何反应。
董建昌亦是如此，微笑着当上了个看客。
不过陈景明与他们别无二致，脸上没有一丁点变化，只是自顾自抽出一根烟，在下人服侍下点燃，一边抽一边听。
蔡原培见场间气氛有些尴尬，忍不住缓缓说道，
“景江兄所言，我亦有所感。
“昔年其初掌黄埔，事无巨细皆与吾等商讨，那份虚心确是难得。然则……人处高位，如舟行激流，四面风浪俱来，身边自然要添些把舵之人。
“夫人贤达，姐妹聪慧，于他而言，未必不是助力。”
“依我之见，这家庭与国事，本就难以截然分开。
“只是咱们这些老家伙，往后说话怕是要多绕几个弯子喽……
“不过嘛，只要北伐大业可成，统一有望，些许变化，我等又何必介怀？来来来，且品此茶，凉了可就失了真味咯。”
李石曾闻言，慢条斯理地端起桌上的盖碗茶，用碗盖轻轻拂去浮叶，抿了一口茶，缓缓将茶盏搁回桌上。
目光扫过在座诸人，见所有人都没打算接茬，他才开口道，
“孑民兄以前便常说‘兼容并包’，如今这倒是言行一致。”
话落，李石曾看向了张景江，
“不过景江兄，要我说，你这也是倚老卖老，跟小辈置气了。”
“他早年混迹沪上，乃至誓师北伐之时，在我们这几个老古董面前，自然只有执弟子礼、静心倾听的份。
“可如今呢？人家统帅百万大军啊……”
这话的嘲讽意味溢于言表。
吴稚辉轻咳一声，打断了他的这番话。
李石曾微微一愣，却是并未停止，转头看向他又道，
“稚辉兄，你我是看着他一路过来的。当年他娶陈，不过吴兴一师长；如今娶了宋美龄，便是‘那位的连襟’、‘美利坚的座上宾’……”
蔡原培眉头微皱，
“行了，我等如今齐聚此间是来谈正事的，这些话还是少说吧。”
此话一出，方才制止老李的嘴炮。
陈景明有时候都不得不感慨，这些文人骂起人来还真是有些水平。
李宗人见陈景明居然是没一点反应，此刻也顿觉无趣，自顾自道，
“说起来，我听说那位是要自兼主席以及陆海空军总司令，此事可当真？”
李石曾嗤笑一声，
“这是自然，胡展堂的那点心思如何能瞒过他？”
很显然，他看不上胡展堂。
文人是这样的，谁都看不上。
不过有了新的话题，众人自然没道理继续批判校长，就这此话题继续了下去。
李宗人自己反倒没有继续，而是与董建昌一块，凑到了陈景明身边。
“景明兄，别来无恙。”
李宗人相当客气的朝着陈景明道。
陈景明自然也没端着，立刻起身，朝着二人道，
“德公。”
“建昌兄。”
很快，三个军队体系的就凑到了一块，自顾自开始低声交流。
董建昌随口便道，
“景明兄，我那舅子在你那如何了？”
陈景明一愣，而后反应过来是说的杨立青，便回答道，
“能力尚可，不过立场有些飘忽不定，据底下人汇报，立青有点向红。”
董建昌朝着陈景明拱了拱手，“还要多劳烦景明兄照顾一二了。”
“好说，好说。”
两人都并未在意杨立青的立场。
这种事情在二人看来都算不得什么，向红怎么了？
这不是还没去吗？
就算去了又能如何？
有董建昌这位姐夫在，难不成还有人能枪毙了杨立青不成？
最多带回家里去骂两句。
骂完了，这事也就了了。
两人提及杨立青，李宗人倒也没插嘴，直到两人唠完，他才问道，
“校长许了景明兄何职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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