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2章 长情痣
祝如意看了看沈谦,沈谦点了下头,幅度很小,但意思很清楚。她放下筷子,把面前的杯子往旁边推了推,坐正了一些。
“那我就从历史沿革说起。”她的语气变了,不再像刚才闲聊时那样随意,“亭高大门两侧的门面房,最初是学校建设时一并规划的配套用房,后来不知道什么原因转成了出租房。产权登记在区教育局名下,由区教育局委托亭高代管。后来区里机构调整,所以系统的国有出租出借资产统一划转至区国资委监管。但实际操作中,区国资委并没有直接接管,而是继续委托各学校代管。”
她说到这里停了一下,看了张知让一眼。张知让已经从口袋里摸出手机打开了备忘录,手指悬在屏幕上方。
“这个‘委托代管’的关系,有正式文件吗?”张知让问。
“有,最早的委托代管协议我入职的时候在档案室看到过,应该还在。”
沈谦的手指在桌沿上轻轻叩了一下:“也就是说,权属是清楚的,但在管理链条上存在断层。”
“对!权属在国资委,使用权在学校,收益权归财政。但中间的招租、续租、日常维护这些环节,因为没有明确的授权文件,实际操作中就成了‘谁在用谁管’。”祝如意再次看向沈谦,“但是中间出现过管理权真空期。”
“什么意思?”沈谦问。
“就是有两年是托管状态。”
沈谦靠在椅背上的身体忽然坐直了:“什么叫托管?给谁托管?谁批准的?托管后租金怎么收取?”
“托管就是明面上权属不变,由区国资委委托某家企业进行管理。管理期间招租、续租、收取租金都不需要学校参与,托管企业只要告诉我开多少金额的票据,我开票就行。”
“那这个金额又是怎么确定的?合同价吗?”沈谦继续问。
“合同价减去管理费,再减去维修费。我开好票,托管企业把剩余部分上交区财政。”
“知让,你留意一下这家托管公司。”沈谦转头对张知让说。张知让在手机备忘录里敲了几个字,点了点头。
“如意,你继续。就拿亭高举例,托管合同上对管理费是怎么约定的?维修费是从管理费中走,还是从剩余租金里走?”
“托管协议是主管部门统一签的,各学校只是执行。管理费我记得是百分之四十,维修费从剩余租金里走。”
“也就是说,租金的百分之四十,几乎是这家托管企业的纯收入。”沈谦的声音沉了半度。
“基本可以这么说,托管企业只需要安排一个管理员、一个维修工,就能运转起来,租户一般也没什么事。”
沈谦拍了一下桌面,声音不大,但桌上所有人都停了动作。
“国有资产出租出借收入的百分之四十,就这样流入了一家来路不明的企业。两年时间,全区多少国有资产,累计损失有多少!”
“那个,实际上托管时间只有两年。”祝如意说,“可能是有领导发觉了什么,后来管理权又回到了各个单位自己手里。”
“发觉了什么?损失有没有追回呢?”沈谦侧头对张知让说,“知让,这个辛苦你跟进,但是不要被人发现。”
“好的,书记,我记下了。”
“如意,你继续。”沈谦手指扣了扣桌面。
“托管期间招租续租程序不规范,也留下了很多后续问题。”
“比如?”
“比如不按程序的转租、租中租。就是二道贩子先从原租户手里转租,再坐地起价转给实际经营户。亭高市口好,周边有学校有居民区,人流量大,铺面不愁租。收回管理权之后我逐家核查了,不合规的全部重新走招租程序。”
沈谦点了点头。“程序合规是必须坚持的,你做得对。”
“但是也带来了不少麻烦,我还被租户威胁过。”
“什么?”沈谦、张知让和刘恒宇三个人几乎同时开口。
“我汇报了学校,校领导是多一事不如少一事的作风,但也怕将来万一查起来说不清,就同意了我的意见。重新招租,现有租户如果成功竞标就继续经营,竞标失败就按合同约定搬离。”
祝如意喝了一口苹果汁,继续说:“招租过程中遇到了恶意竞标。现有租户做了几年,生意稳定,如果没竞标成功,损失很大。有人像专业团伙一样,哄抬租金,最多的一次,起拍价被抬了七手。”
“抬七手?”张知让皱了皱眉,“租户不租了,竞标方拿下铺面,他怎么办?这不是搬石头砸自己脚吗?”
“他可以放弃,直接流标。而原租户也得按规矩退租。”
“这简直就是市井无赖行为,损人不利己。”张知让说。
“当然利己,一般操作是,租户会和竞标的团伙私下协商,让竞标方放弃,租户出一到两手钱作为补偿。”
“空手套白狼,你刚才说被威胁,是怎么回事?”沈谦问祝如意。
“那两年受疫情影响,生意不好做。我又让他们重新走招租程序,人家心里不痛快,说了些难听的话。没有上升到人身威胁,就是拍过桌子、推搡过。”
“没想到还会有这种事。”张知让放下手机,表情认真了很多。
“基层工作就是这样。受教育和认知程度不一样,讲道理未必听得进去。”祝如意把杯子放回桌上,“我现在安心的是,亭高所有租户都是通过正规手续承租的,合同、票据、台账都经得住查。”
“呵呵,”沈谦的脸色缓了过来,“那教育系统抽查就抽亭高,再让纪委跟你要两趟材料。”
“行呀,你替我去送。”
“清查会以资料核查和现场走访相结合的方式进行,可能真的会去亭高。到时候还要辛苦嫂子了。”张知让看着祝如意,目光在她脸上停了几秒,“嫂子,你外眼角这颗痣挺特别的。”
祝如意下意识伸手碰了碰自己的眼角。
“这个?从小就有。”
“我奶奶也是这个位置有痣。爷爷说这是长情痣,也是旺家痣。”
张知让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轻,像是随口一提,但沈谦的手停在杯沿上,没有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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