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章 已经打扰到我了
饭局散的时候快十点了。沈谦起身送李董一行人到电梯口，握手、道别、约了明天的碰头时间，整个过程稳稳妥妥的，说话的语气和步子的节奏都跟平时没有区别。
电梯门关上之后，他转身往回走，走出几步忽然脚步一滞，左手扶了一下墙。
“书记。”刘恒宇快步上前搀住他。
沈谦摆了摆手，想说“没事”，但他的脸色在走廊的灯光下白得吓人，嘴唇也褪了色，他扶着墙慢慢走完那几步路，上了车。
车门关上的一瞬间他就撑不住了。刘恒宇递给他塑料袋，他接过去攥着袋口低头就吐了。先是酒，混着没消化的饭菜，然后是黄绿色的胆汁，最后变成一下一下的干呕，胃里空了还在抽。他一只手死死抵着胃部，整个身子弯成一张弓。
“书记，去医院吧，您这样不行。”刘恒宇侧着身拍他的背。
沈谦抬起头想说话，又是一阵痉挛，整个人蜷得更紧了。他的嘴唇哆嗦着挤出几个字：“回去，吃了药，睡一觉就行了。”
“小陈，直接上医院。”刘恒宇没有听他的，对司机说了句。司机点了头，车调了个方向，往市中心医院开。
车快到的时候刘恒宇的手机响了。屏幕上是他岳母的号码，他接起来，那头的声音又急又快：“恒宇，瑶瑶提前发动了！我们正在去市妇幼的路上，你快过来！”
刘恒宇攥着手机，看了沈谦一眼。沈谦半靠在座椅上，脸色灰白，眼睛半闭着，手还按着胃。“恒宇，”他的声音很轻，像是用了剩下的力气，“你回去吧，我没事，别耽误瑶瑶。”
“书记，先送您到急诊，等您安顿好了我再走。”
车停在急诊门口。刘恒宇和小陈把沈谦扶下来，架着他进了急诊室。医生简单问了几句，说先输液，并给他在输液室安排了一张靠墙的床位。沈谦躺下来，护士把针头扎进他左手手背，冰凉的液体沿着导管慢慢流进去。他闭上眼，眉头皱着，但没有再吐了。
刘恒宇站在床边，手机又响了。岳母发来的消息：开到三指了，医生说可以打无痛，需要你签字。
“书记，我。”
“快去。”沈谦睁开眼看了他一眼，声音哑哑的，“孩子重要。我没事，有护士呢。”
刘恒宇咬了咬牙，转身走了。走到门口他又停下来，掏出手机翻通讯录，翻到一个存了很久但从来没有拨过的号码。他站在输液室外的走廊里，犹豫了几秒，还是按了下去。
电话响了很久，接了。
“喂？”那边的声音带着一点警惕，像是刚躺下又被吵醒的。
“您好，请问是祝如意祝会计吗？”
“我是。您哪位？”
“我是沈书记的秘书，刘恒宇。祝会计，书记喝多了，现在在医院输液。”
那边沉默了几秒钟：“有医生护士在。”
“祝会计，我知道这很冒昧，”刘恒宇的声音有些急，“书记这周胃一直不舒服，但每天都有应酬。今晚这个局对整个亭山都很重要，他硬扛着喝下来的，一口都没让人替，出来就吐了。现在在输液，我没法陪他，我爱人生孩子，我要去签字。”
“您家里人重要。”祝如意说，“您去忙吧。沈书记那边医生会看着。”
“祝会计，”刘恒宇深吸了口气，“您和书记之间的事我不清楚，但我知道书记心里有您。山药粉他每天都喝，空瓶子一直在抽屉里放着，我送文件时看到过几回，他把瓶子拿在手上，不停在摸上面的标签纸。”
电话那头安安静静的。
“您要是不信我是刘恒宇，”他说，“我可以说一件事让您确认。我爱人叫吴瑶瑶，是祝老师以前的学生。您以前跟祝老师去学校的时候，有一次在教室黑板上画了一头驴。这件事是瑶瑶跟我讲的，祝会计，请您去看看书记吧，他很不好。”
“行了，”祝如意打断了他，声音比刚才轻了一些，“你把医院地址发我。”
刘恒宇挂了电话，把医院地址和输液室号发了过去。然后他跑着出了急诊大厅，打车往市妇幼去。
祝如意收到地址的时候还穿着睡衣。她盯着屏幕看了几秒，然后从衣柜里拽了件外套套上，换了裤子穿了鞋。出门的时候她拿了钥匙和手机，停了一下，又折回厨房，从柜子里取出两瓶她新打的山药粉放进包里。
急诊大厅的灯亮得刺眼。她在输液室门口站了一下，隔着玻璃看见里面，有座椅位，有床位。有的床位挂了帘子，有的敞着。
她在靠墙的地方看见了他，躺在一张窄床上，被子搭了点肚子，左手搁在床板上，手背连着输液管。脸侧着，看不清表情，但露出来的那一半脸白得不太正常。
她走了过去，他的眼睛闭着，嘴唇抿着，眉心有一道竖纹，睡着了也没完全松开。
她把被子往上拽了拽，把他的外套叠好放在床尾。然后在旁边那张空椅子上坐下来。
输液管里的透明液体一滴一滴往下落，落进导管，顺着管子流进他手背的血管里。
她坐在那里，看着他，他没有醒。
过了大概十几分钟，他的眉心动了一下，眼睫毛颤了颤，慢慢睁开了眼。他先看到的是天花板，然后偏过头，目光愣了两秒。
“如意。”他叫她，声音又干又哑。
祝如意把手机放下来。“要喝水吗？”她问。
他摇头：“你怎么来了？”
“刘秘书打电话给我的。”
他沉默了一会儿：“他不该打扰你。”
“已经打扰我了。”祝如意说，“您别说话，歇会儿吧，还有一瓶，好了我叫您。”
他收回目光，闭上眼。眉心的竖纹慢慢松了一点，呼吸也匀了一些。他大概是真的很累了，闭上眼睛之后没再睁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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