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章 她够聪明，不会有事

“书记，”刘恒宇往前站了半步，声音压低了，“早上我问了一嘴祝会计昨天谈话的情况。”

沈谦捧着粥碗的手停了一下，但没有放下来。他把碗举到嘴边喝了一口，然后慢慢放回桌面上。脸上的表情没什么变化，但刘恒宇注意到他的嘴唇抿了一下又松开了。

“恒宇，”他的声音比刚才低了半度，“下次不用问，影响不好。”

“我知道。”刘恒宇说，“昨天看到名单的时候就有点放不下。小高说祝会计没问题，她谈得很好，从头到尾都很冷静，该解释的都解释清楚了。而且二次遴选供货商的事，她明确表示自己没参与过，所有材料里也没有她的签名。张处后来还夸了她。”

沈谦坐在那里，他没有立刻回答，但刘恒宇看见他像是有什么东西被轻轻卸下来了，嘴角也微微动了一下，很轻，轻到几乎看不出来，但那个弧度确实是往上的。

“嗯。”沈谦的声音恢复了平时的平稳，“那就好。”

“小高说，张处原话是'这姑娘要是编制内的，都想把她借调到三组来'。”

沈谦没接话，他又拿起那个包子咬了一口，嚼得比刚才慢了。他的目光落在桌面上那摞文件上。

“十点新城招商说明会？”

“九点我来叫您。”

“好。先忙去吧。”

刘恒宇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的时候听见身后沈谦说了一句：“恒宇。”

他回头。“书记？”

沈谦低头在日程表上写着什么，没抬头。

“下次别问了，她够聪明，不会有事。”

“知道了书记。”

“这次，谢谢你。”

门关上了，办公室里只剩沈谦一个人。他把粥又端起来喝了两口，温热的米汤顺着喉咙滑下去，暖意从胃里慢慢散开。

脑子里是刘恒宇刚才说的那几句话，“谈得很好”、“很冷静”、“该解释的都解释了”、“没有她的签名”、“张处夸了她”。

昨天下午他站在办公室的窗边，看着楼下她正常停车的位置，他脑子里翻来覆去的全是她。他担心她会不会害怕，不知道她会不会红眼眶。

晚上，他想打电话给她，或者发信息给她，但他知道不能。他只能等，等刘恒宇的消息，等她来区政府大楼办事时再偶遇她。

他低头把碗里剩下的粥喝完，又把包子吃完，然后拿纸巾擦了擦手，翻开了招商说明会的材料。他一行一行地往下读，偶尔在旁边画个圈。

刘恒宇回到自己的工位，他坐下来打开电脑，看了一眼近期安排，招商说明会、新城规划评审、地铁亭山段开工仪式、前湖路棚户区改造项目协调会，日程排得满，瑶瑶快生了，他得把时间匀出来。

亭山新城是青山市体量最大的重点项目，不仅规划面积大，而且还涵盖高端制造、科技研发和总部经济三大板块。这个项目也是沈谦前任落马的直接导火索，在新城启动阶段的大量基建工程和土地出让环节上存在严重违纪问题，前任书记被带走之后，整个项目就停摆了。

这次接触的是一家聚焦战略性新兴产业的创投基金企业，背后有央企背景，资金量大、产业链带动力强。如果项目能落地亭山，将形成“央企主导、地方参与”的资本联动格局，前期闲置的几栋产业大楼就可以整体盘活，还能带动上下游十几家配套企业入驻。

不仅仅是青山市把这件事列为年度头号招商任务，省里也多次过问进展，要求亭山务必拿下。对沈谦来说，这个项目能不能签下来，关系到亭山未来三年的经济基本面，也关系到他在这个位置上能不能真正站稳脚跟。

可偏偏这一周他已经连喝了三场大酒。胃从周二开始就不舒服，一阵一阵地抽着疼，他没跟任何人提，白天照常开会、看材料、处理文件，晚上换上应酬的衣服继续上酒桌。

抽屉里的山药粉是祝如意最后一次见面时塞给他的，他每天喝一勺，喝到今天早上刚好见了底。他出门前把最后两勺冲了喝了，温热的焦香顺着喉咙滑下去，在胃里暖了几分钟。然后他拧上瓶盖，把它放回抽屉最里面，换了衣服，关了灯，走出办公室。

晚上五点半，沈谦和刘恒宇坐在公务车后排。前面路况还行，司机小陈开得稳。沈谦靠在座椅里，闭了一会儿眼。刘恒宇侧头看了看他，看见他眉头微微蹙着，但很快又松开了。

“书记，”刘恒宇斟酌着开口，“听说对方李董和陈总都是一斤的酒量。”

“呵呵，”沈谦睁开眼，嘴角动了一下，“今晚是逃不掉了。恒宇，这个位置不好坐啊。”

“书记，我替您喝。您胃不好，已经不舒服几天了。”

“瑶瑶快生了，”沈谦摆了摆手，“你不能喝，没事，还有两个区长、三个处长，他们也能喝。”

刘恒宇没再说什么，手在膝盖上攥了一下。他低头看了看手机，瑶瑶下午发消息说感觉肚子有点往下坠，但还没到预产期，他没太往心里去。

到了酒店，亭山新城街道主任已经在门口等着了。他快步迎上来，在沈谦耳边低声说：“书记，对方来五个人。听说至少都是一斤的酒量，而且都是喝53度的。”

“呵呵，”沈谦把外套递给服务员，“一群来自北方的狼。”

包厢里已经坐满了人，圆桌很大，中间摆着一盆盆景，四周的转盘上摆着凉菜和酒水。主位空着，对面是一个五十来岁的男人，方脸，眉眼周正，就是创投基金的李董。他旁边坐着一个稍年轻些的，戴眼镜，是陈总。其余几位也都是企业方的核心成员，西装革履，坐姿端正。

“沈书记，久仰久仰。”李董站起来，伸出手。

沈谦走过去握了手，又跟陈总和其他几位一一握了。他笑着招呼大家落座，场面话轻松自然，看不出半分异样。

但坐下来之后，胃里那根隐隐的弦又开始绷了，今天中午的饭没好好吃，下午开会错过了饭点，幸好刚刚喝了山药粉，不然这杯酒空腹下去，胃里不知道要烧成什么样。

第一轮是集体举杯，沈谦站起来端杯，跟对方碰了一下，一仰头干了。

菜陆续上来了，沈谦夹了两口凉菜垫了垫，又端杯敬了李董一杯，然后李董回敬，陈总也起身来敬。区里的几个领导也在旁边陪着，一轮一轮地喝过去，包厢里的气氛慢慢热起来。说话声、笑声、酒杯碰撞的脆响混在一起，服务员在旁边不停地倒酒、换碟、添茶。

沈谦的胃开始疼了，那种疼先是隐隐的、钝钝的，像有什么东西在里面慢慢膨胀。

他面不改色地又喝了一杯，胃里的灼烧感加重，变成了细细密密的抽痛，一阵一阵地往上顶。他借着夹菜的动作微微侧了侧身，左手搭在桌沿下，隔着衬衫按住了胃的位置。

刘恒宇坐在他侧方，看到了那个动作。他的目光在沈谦的侧脸上停了一瞬，脸色还正常，嘴角的弧度也还挂着，但右手指尖的力度在桌布下面绷得很紧。

刘恒宇站起来，端着自己的酒杯往前走了半步，笑着说：“李董，陈总，我们书记这两天有点着凉，这杯我替他敬您二位。”

沈谦抬起左手，轻轻拦了一下。那个动作不大，但干脆利落，没有商量的余地。

刘恒宇退了回去，坐下，看着沈谦自己端杯站起来，跟李董又碰了一杯，喝下去的时候喉结动了两下，才咽下去。

李董放下杯子，主动站起来：“沈书记，你这个朋友我交定了。你们亭山的诚意我们感受到了。明天下午的碰头会敲细节，后天签约，没有问题。”

包厢里响起一阵掌声和笑声。有人叫服务员添酒，有人举杯说“祝贺”，有人开始聊落地后的配套和人员安排。

沈谦坐下，放下酒杯，借着桌面的遮挡，右手又轻轻按了一下胃。疼得更厉害了，像有只手攥着他的胃壁在拧。他的额角渗出一层薄汗，在灯光下不太明显，但刘恒宇又看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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