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谈话
门关上之后沈谦在椅子上坐了一会儿。他的表情没有什么大变化，嘴角的线条甚至比平时更平一些。
但刘恒宇走之前注意到一个细节，沈谦的右手拇指在桌面上慢慢转了几圈，那个动作很小，也不经常发生。
如果不是跟了他四年、熟悉他的习惯，一般根本不会注意到。
刘恒宇关上门的瞬间，心里默默想，这两个人之间一定有些什么，具体是什么他不太清楚，但那个拇指在桌面上转圈的动作，上一次是还在广陵时，得知父亲的体检结果不太好时，他一个人坐在办公室里也是这样，拇指在桌面上慢慢转着，没有发出声音，但转了很久。
中午张校长把祝如意叫去了办公室。她进去的时候张校长正站在窗边打电话，听见敲门声转过身来，挂了电话指了指对面的椅子。
“如意，坐。”
她坐下了。张校长在她对面坐下来，两只手交叉搁在桌面上，脸上挂着那种有点浮于表面的笑。
“如意啊，你来学校这五年，我们没有亏待过你吧？”
“没有，校长对我一直很好。”
“区里对备案制教职工虽然有拨款，但那只是个上限。学校有权力根据工作表现来调整发多少。全区全额发放的备案制人员，凤毛麟角。”
“我知道，校长。”
“下午的谈话，你有什么想法？”
祝如意看着他，他的目光也在她脸上停着。
“实事求是，”她说，“知道的说，不知道的不说。”
“呵呵，对，实事求是。”张校长脸上的笑挂得有点紧，“不过如意啊，问话的时候，你也适当替学校说说好话。有些事不是你工作职责范围内的，该回避就回避，但该承担的责任也要勇于承担。”
“校长，我会根据事实说话。不是我工作范围内的事，我不会多嘴。”
“好，”张校长点了点头，手指在桌面上轻轻叩了两下，“你能这样想也行，那没别的事了，你回去准备准备。”
祝如意站起来走到门口，身后张校长又加了一句：“别紧张，正常说就行。”
“嗯。”
她回到办公室，把门关上，坐在自己的位置上。她用了两个多小时来列可能被问到的问题，食堂供货商的招标流程、付款流程、自己经手的每一笔大额支出。她把能想到的都写在笔记本上，在旁边批注了备注，哪些是自己做的，哪些是经别人手的，哪些完全不清楚。
手机响了一下，跳出来的备注是“言兼”。
她犹豫了两秒才点开。
“如意：冷静为先，实事求是为本。知之为知之，不知不言，不问不言是立身分寸。谈话中摒弃模棱两可的揣测之词，言语精简，谨记言多必失。”
她看着那几行字，一个字一个字地读完。他的语气隔着屏幕传过来，不紧不慢的，像在给她递了通关秘籍，告诉她第一步怎么走、第二步怎么走、哪些机关不能碰。
她知道他不应该给她发这条消息，他是区委书记，她是被谈话的对象，这条消息如果被别人看到了，不知道会被人怎么解读。但他没想这么多还是发了。
她看了一会儿，把手机放下，又拿起来，打了一行字：“谢谢沈书记。”
发出去之后她盯着看了很久，沈书记，这是她现在唯一能叫的称呼。
下午三点半，祝如意出了门。乙至路66号在亭山区的一条老巷子里。大铁门，黑色的，比普通人家的大门高出一截，门两侧是长长的围栏，围栏上嵌着一个类似门铃的对讲机。周围没有标识，没有牌子，如果不是知道地址，路过的人可能以为这是某个别墅的后门。
她走到对讲机前面，按了按钮，报了自己的单位和名字。对讲机里一个女声说“稍等”，铁门上开了个小窗，递出一张访客登记表。
她填了表交回去，门开了。门后面是一个不大的院子，停了几辆车，正对面是一栋三层的灰色小楼。门铃后面的工作人员给她指了停车的位置和要去的房间号，她把车停好之后，走向那栋楼。
楼里很安静，日光灯亮着，没有声音，连脚步声都被地砖吸收了，她找到了指定的房间，门开着，里面坐着一个年轻女工作人员，三十岁不到，穿白衬衫黑裤子，面前放着一台电脑和几本登记册。
“祝如意？”
“是。”
“身份证。”她递过去，工作人员接过去核对了，又抬头看了她一眼，然后从抽屉里拿出一个寄存柜的钥匙。“随身物品放柜子里，手机、包、钥匙，手表也摘下来。”
祝如意照做了，手机屏幕最后闪了一下，显示时间三点五十三分，然后她关上了柜门，把钥匙递回去。
工作人员领着她穿过一条走廊，拐了一个弯，在另一扇门前停下来，敲了两下，里面的人说：“进来。”
“进去吧，医生在等你。”
房间里一张桌子，两把椅子，一个穿白大褂的女医生坐在桌子后面，五十岁上下，戴一副金丝边眼镜，面前放着血压仪和听诊器。
“坐。”医生指了指对面的椅子。
祝如意坐下了。医生把袖带套在她左上臂上，按了按钮，袖带慢慢收紧，又慢慢松开。医生低头看了一眼屏幕上的数字，又拿起听诊器听了听她的心跳，然后点了点头。
“正常。”
“谢谢。”祝如意把袖子放下来。
“别紧张”医生说，“心跳和血压都是正常的。”
她看了祝如意一眼，眼神不算温和也不算冷淡，但那个“正常”两个字从她嘴里说出来，不知道为什么，让祝如意心里安了一点点，她点了点头。
从医生房间出来，工作人员带她去了走廊另一头的一间屋子。屋子很小，墙上有一个小窗户，透光不透明。两名工作人员，一位在五十岁上下，还有一位和小王差不多，但不是小王，他指了指对面的椅子：“请坐。”
祝如意坐下来，门在她身后关上了，轻轻地。她坐在硬邦邦的木头椅子上，手平放在桌面，指尖触着冰凉的桌面。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指甲剪得很短，干干净净的。
“冷静为先，实事求是为本。”她默念了一遍，“谨记言多必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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