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9章 也病倒了
接下来的两日,李承璟依旧在一线硬撑。
他依旧每日穿梭在各个病棚之间,诊脉、查药、安排新送来的病患。只是喝水的次数越来越频繁,披在身上的大氅也越裹越紧。
午后,病坊外的阳光有些刺眼。李承璟坐在一张简陋的木桌前,正在给一个刚诊完脉的孩童写药方。
“王爷,这孩子的脉象似乎比昨日平稳了些。”旁边打下手的年轻医正高兴地说道。
“脉象虽稳,但内热未清,还需要再加两钱……”李承璟握着毛笔,正要落下。
突然,他的右手开始不受控制地剧烈颤抖。饱蘸浓墨的笔尖悬在纸面上,墨滴“啪嗒”一声落在泛黄的麻纸上,晕染出一大片黑迹。
他试图用力握紧笔杆,但那股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虚弱感让他根本无法控制手指的肌肉。笔杆在指间打滑,甚至连带着整条手臂都在微微痉挛。
医正察觉到异样,惊讶地看着他:“王爷?您的手怎么抖得这么厉害?”
李承璟盯着自己那只颤抖的手看了一瞬,随即极为自然地将毛笔往桌上一扔,往椅背上一靠,长长地打了个哈欠。
“写字真是个体力活。”李承璟揉了揉眉心,语气慵懒中透着一丝烦躁,“本王已经整整七天没在软榻上睡过一个时辰以上的觉了,现在别说拿笔,本王连筷子都快拿不住了。过来,你代本王写。”
医正不疑有他,连忙拿起笔:“王爷恕罪,是下官疏忽了。您念,下官来写。”
李承璟闭着眼睛,语速缓慢地报出了十几味药材和份量。等医正写完,他连看都没看一眼,便撑着桌子站了起来。
“我去西边的重症棚看看,你盯着这里熬药。”
他转过身,迈出帐篷的那一刻,眼前的景象突然出现了短暂的重影。
他咬破舌尖,借着那一丝尖锐的疼痛,强行稳住了脚步。
傍晚时分,病坊里点起了昏黄的油灯。
李承璟正在西棚检查一个严重吐泻的病患。那病患已经瘦得脱了相,正虚弱地呻吟着。李承璟弯下腰,伸手去翻看病患的眼睑。
就在这一瞬间,一股极其猛烈的眩晕感排山倒海般袭来。
周遭的一切声音,仿佛突然被一层厚厚的水膜隔绝开来,变得极其遥远。他甚至听不清自己在粗重喘息的声音。
视线迅速暗了下去,整个天地开始天旋地转。
“殿下!殿下您怎么了!”
这是李承璟彻底失去意识前,听到的最后一句话。
不知过了多久,李承璟在一阵刺鼻的药材味中醒来。
帐篷里很安静,只有外面风吹动帆布的猎猎声。一盏孤灯在床头摇晃,投下斑驳的阴影。
他躺在榻上,浑身的骨头像是被车轮碾碎后又重新拼凑起来一样,每一寸肌肉都在叫嚣着酸痛。
喉咙干渴得仿佛要裂开,五脏六腑里却像吞了一块烧红的火炭,翻江倒海地灼烧着。
帐篷帘子被掀开,刘禄端着热水走进来,见他睁开眼,顿时大喜过望:“殿下您终于醒了!太医说您突然高热昏厥,可把奴才吓坏了!”
李承璟没有出声。他费力地抬起沉重的右手,搭在了自己左手的手腕上。
脉象浮、数、急促,脉搏的跳动都带着强烈的虚浮感与燥热。
这是疫情的典型脉像。
李承璟看着帐顶的帆布,内心比他以为的还要平静。
刘禄眼泪“唰”地就下来了,连滚带爬地冲出帐去喊太医。
太医还未赶到,帐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接着是燕王李昭的声音:“皇叔!你如何了?”
李承璟正半靠在引枕上,一听这声音,声音拔高了几分:“站住!大侄女,你可给我离远点!”
帐外的脚步声戛然而止。
李承璟强压下一阵咳意,咬着牙忍痛骂道:“这疫病可不好治,南边这烂摊子全指望你。你要是也中招倒下了,咱们叔侄俩就可以直接在江南买块风水宝地,准备一起下葬了。别进来添乱!”
帐外的李昭隔着厚厚的帐幔,看着里面透出的微弱烛影,强忍着喉头的哽咽,轻笑了一声:“知道了。皇叔这嘴还是如此不饶人,想来精神是不错的。您且安心静养,莫要再操劳了。”
李承璟靠在榻上,自嘲地勾了勾唇角。他自己方才搭过脉,心里门儿清,这已经不是疫病初起的症状了。
之前总仗着年轻底子好,以为能硬扛过去,如今看来,这病气早已深入腠理。
但他懒得在小辈面前卖惨,只强打起精神,把话题往公事上引:“少跟本王说这些虚的。本王倒下了,病坊那边谁在盯着?”
李昭干练地答道:“皇叔放心。您昏倒后,萧决萧将军便主动请缨,去接管了病坊的巡防和调度。他这些时日一直跟在您身边,对您定下的规矩烂熟于心。只是萧将军不通医理,我便选了了太医中经验老道者去协助他,定出不了乱子。”
李承璟下意识地点了点头,随即反应过来看不见,便清了清沙哑的嗓子,强忍着眩晕继续盘问:“萧决那小子做事我信得过……咳咳……你再替我嘱咐他几句。病营里的泉水,必须烧滚了才能入口,重症、轻症、发热未确诊的,必须隔开处理,乱窜者重罚。还有水源的源头必须派重兵把守……”
他脑子里像有把钝锯在来回拉扯,疼得连眼前的景象都开始发虚。
他努力在混沌的思绪里搜刮着那些防疫的要点,生怕漏了一星半点。
听着帐内那断断续续的虚弱声音,帐外的李昭不禁红了眼眶,心中满是唏嘘。
来南边之前,父皇说让她带着梁王,她只觉得自家皇叔想出门刷刷履历,或者在京中带着烦闷了。
可如今,李承璟却真真正正地站了出来,甚至将百姓之事放在自己安危之前,在这场人间炼狱里,替十万灾民撑起了一片天。
“皇叔说的话,我都记下了。”
李承璟喘息稍定,又想起了什么,哑声问道:“齐老呢?他老人家年事已高,这几日可有起色?”
李昭正要开口,一直的萧决上前一步,隔着帐篷沉声道:“回王爷,末将每日都亲自去查看齐老太医的情况。太医院按着您之前的方子日日送药,齐老虽未大好,但热度已经退了些,病情尚算平稳,未曾恶化。”
对于一位染疫的老人来说,没有坏消息,便是天大的好消息了。
李承璟紧绷的肩膀微微松懈了几分。
他还想再问问药材消耗的情况,但那股排山倒海的眩晕感再次涌了上来,逼得他不得不闭上眼睛。
领着太医折返回来的刘禄,见他脸色惨白如纸,额头冷汗直冒,扑通一声跪在脚踏上劝道:“殿下,求您别再操心了!方才您高热昏厥时太医都说了,您就是连日里硬熬,把精气神都熬干了,邪毒才趁虚而入。您若是不肯好好歇着,真有个三长两短,奴才也不活了,直接在这柱子上撞死给您陪葬!”
李承璟被他哭得脑仁疼,费力地掀开眼皮,没好气地扫了他一眼。
这半个月来,刘禄跟着他东奔西跑,也是眼窝深陷,瘦脱了相。
“闭上你的乌鸦嘴,本王还没死呢,用不着你现在就哭丧。”李承璟扯起一抹无力的笑,“赶紧滚去太医那里,让他们给你发份防疫症的汤药。若是连你这贴身伺候的都倒了,谁来给本王端茶递水?”
听到帐内主仆两人的动静,李昭在帐外温声道:“皇叔,您且放宽心睡一觉。外头有我镇着,病坊有萧决盯着,天塌不下来。若有要紧事,我会让萧决在帐外通传。”
萧决也朗声应道:“王爷安心休养,末将誓死守好病坊!”
“行了行了,知道你们能干。”李承璟重新闭上眼睛,掩去眸底的那丝痛楚,故作洒脱的语气嘟囔了一句,“都走吧,别杵在外面招人烦了。本王要睡了,梦里……我家王妃还等着跟我一起数钱呢……”
声音渐渐低了下去,直至微不可闻。
听着帐内逐渐归于沉寂,李昭和萧决隔着布帐深深行了一礼,这才转身,步履沉重地大步离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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