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1章 天象有变
而崔清漪这边,收了诸多拜帖,其中自然也有推不掉的。
长公主的就是其中之一。
且不说长公主在宗亲,京城中的地位,就崔清漪同李承璟在长公主春日宴“结缘”的渊源,这宴席也是要赴的。
如今的她也再也不需要在诸多夫人面前表演,以谋得一个好夫婿。
三月的长安城,春日正暖。长公主府的牡丹苑里,名品花卉开得如火如荼,花香与各家女眷身上名贵的脂粉气交织在一起,熏得人直犯困。
不远处的小径上,前世的婆婆郑夫人,正领着儿媳王氏迎面走来。
这还真是冤家路窄。
郑夫人隔着花丛,远远瞧见这边站着个衣饰华贵的妇人,那一身寸锦寸金的浮光锦在日头下直晃人眼。
她只当是哪家新贵侯府的当家主母,立刻堆起了一脸热络的笑意,提着裙摆就想上前攀谈结交。
可等走近了,看清那张似笑非笑的脸时,郑夫人的步子硬生生地刹在了原地——竟是梁王妃!
也难怪她这心虚的表情,当年郑文渊那招谣言四起,让郑家吐了六万两银子才摆平。
这么大一笔钱,这跟活生生剜了郑夫人的心头肉有什么分别?
此时的郑夫人是退也不是,进也不是,但规矩大如天,人都在跟前碰上了,总不能装瞎扭头就跑。
只能硬着头皮,屈膝行礼:“臣妇见过梁王妃。”
“郑夫人免礼吧。”崔清漪本着伸手不打笑脸人的原则,宽宏大量地虚扶了一把
她的目光随意地扫过跟在后头的王氏,虽敷着厚厚的脂粉,却依旧掩不住眼底的青黑。
这百年世家、荥阳郑氏的当家主母,虽然换了个儿媳,也还是这么难当。
郑夫人见崔清漪只是笑吟吟地盯着自家儿媳看,半晌不说话,心里越发七上八下。她生怕自己说错话,又要向慈幼院捐赠大笔银两,干巴巴地寒暄了两句“今日春光甚好”,又言不由衷地对着崔清漪发髻上的红宝石步摇猛夸了一通。
最后,郑夫人找了个蹩脚借口,拉着王氏落荒而逃了。
打发了这两位,崔清漪彻底没了跟人虚与委蛇的兴致。
她环顾四周,目光锁定了一处风水宝地。前头是一丛修剪得郁郁葱葱的冬青灌木,隐隐绰绰地将外头的视线挡了个严实,背后又靠着避风的假山,端的是个独自度日的绝佳角落。
她拎着那碟菱粉糕,轻手轻脚地钻了进去,舒坦地坐下。
可还没等她吃上两口,一阵细碎的脚步声伴随着衣料摩擦的簌簌声便飘了过来。一墙之隔的灌木外,几个不知哪家的诰命夫人凑在了一起,正压低了声音窃窃私语。
“听说钦天监前两日上奏,说是有客星犯帝座。”第一位夫人压低了声音,神神秘秘地说道。
另一位夫人接腔:“可不是嘛!我家老爷昨晚回来也是唉声叹气。《尚书》里讲,天人感应。这灾异频发,天象有变,定是这世间的阴阳之理出了岔子。”
“这阴阳之理,归根结底便是长幼尊卑。”第三位夫人拨弄着手里的帕子,意有所指地叹息,“牝鸡司晨,阴气太盛,压住了阳气。这继承的大事上若是不顺应天道,老天爷可是要降罚的。”
崔清漪微微皱起来眉。
燕王身为女子,却频频参政,深得圣宠,这便是所谓的“阴阳失序”、“阴气太盛”。而关于“继承”与“长幼”的议论,更是直接将矛头对准了储位之争。
若是偶尔听见一次,只会当成是内宅妇人们的闲聊。
可是前些日子在侍郎府的茶会上,昨日在几位宗亲女眷的闲谈中,她都听到了极其相似的论调。
京城里的百姓和内宅妇人们,什么时候对《尚书》和天象如此精通了?
太原王氏的深宅大院里,处处透着百年世家的底蕴与清雅。
但王城源眼中,只有一般般还行和一般般不行。
“这新送来的蜀锦怎么回事?经纬线都不齐的料子也呈上来?你们是想拿这玩意儿给本公子做衣服,还是想给厨房当抹布?”王城源嫌弃地将一匹价值连城的料子扔在地上,用脚尖挑了挑,满脸都写着不屑。
底下的小厮熟练地跪下请罪:“公子息怒,小的这就拿去烧了!”
“烧什么烧,平白污染了本公子的好空气,赏给我院里的人吧。”王城源斜倚在铺着雪狐皮的紫檀软榻上,百无聊赖地把玩着一只羊脂玉杯,“去,把刘管事叫来,本公子要查查这个月的账,哪个不长眼的敢拿这种次品来糊弄我。”
小厮还没退出院子,王城源的心腹便步履匆匆地走了进来,凑到他耳边道:“公子,大房那边又不安分了。大老爷身边的得力人手,这几日天天往相爷的旧书房钻,神神秘秘的,不知在翻找什么。”
王城源动作一顿,玉杯在指尖转了一圈:“又缺钱了?又有新主意了?老头子刚称病告老,就迫不及待地要去搜刮老头子的私库?吃相真是有辱斯文。”
“不止呢,”心腹眉头紧皱,“外头现在风言风语传得厉害,都在议论天象,说是客星犯帝座,阴阳失序。最要紧的是,不知从哪儿冒出来风声,说是……说是相爷早年主持太史事务时,就曾留下过批注,预言了今日之祸,还说相爷早有定论,牝鸡司晨,乃是大凶。”
“老头子早年有此论?”王城源冷笑出声,“他们是脑子被驴踢了?这种鬼话也敢往外放?”
亲信回道:“有人说,大房那边马上就要拿出相爷当年的手稿和奏记来佐证了。”
“一群蠢货。”王城源霍然起身。
王斯了是个能在朝堂上混迹多年的老狐狸,凡事只说三分话,剩下的七分全靠别人自己猜。
这样一个在皇权和世家之间走钢丝走了几十年的老头,会闲着没事干,留下白纸黑字的批注去攻击一位深得圣宠的皇嗣?
“老头子要是真敢写那种东西,只怕还没等别人发现,他自己就先嚼碎了咽进肚子里!”王城源一边往外走,一边冷冷地整理了一下衣襟,“伪造手稿,攀附皇子,拿家族的命去赌安王那个疯子的前程……大房那群蠢猪,为了往上爬,连脸都不要了。”
他一路风风火火地直奔王斯的旧书房。刚走到月亮门外,就听见里面传来细碎的翻找声和交谈声。
“小心点,这几本可是大老爷千叮咛万嘱咐要找的《尚书》旧注,看看上面有没有相爷的私印。”
“找到了找到了!这本上面确实有相爷的批语,你来你来。”
砰!
两扇雕花木门被王城源一脚踹开。
书房里的几个管事吓得浑身一哆嗦,手里的书简撒了一地。看清来人后,为首的管事强装镇定地拱手道:“公子,您怎么来了?大老爷吩咐我们来给相爷整理旧档……”
“我没看到啊,我看到的是你赶制寿衣!”王城源径直走到书案前。
他扫过案头上那几份刚刚被动过手脚的“奏记”。
“纸张是宣州十年前的贡纸,这倒是不错,懂得用旧纸。”王城源用两根手指嫌弃地捏起一张纸,迎着光晃了晃,“可惜啊,墨色太新。虽然你们用了上好的松烟墨,还故意用火盆熏过,但这种墨在陈纸上晕染的边缘,还是不够自然。”
管事冷汗直冒,强撑着辩解:“三公子,您误会了,这……这确实是相爷的真迹……”
“真迹?老头子早年右手受过暗伤,悬腕时笔力会在末尾微颤。这篇假货模仿得再像,也只有其形,毫无其骨。这种下三滥的仿作,也敢拿到本公子面前丢人现眼?!”
管事扑通一声跪在了地上,浑身发抖,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王城源其实并不在乎王家会怎么样,王家哪怕明天就被抄家,他也只会弹冠相庆,顺便嘲笑一句“活该”。
但他很难容忍,用这种粗制滥造的伪造品,给王斯身上泼点莫名其妙的脏水。
他将书简卷起来,扔到一旁的炭盆里,转身就走。
丝毫不顾及身后管事们哭爹喊娘的架势。
大房既然动了心思,只怕还有后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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