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0章 人情往来的秘密

年节底下的长安城，总是被风雪与人情往来裹得密不透风。

崔清漪毫无形象地窝在铺了软银狐毛的贵妃榻上，旁边的小几上摆着刚炒出来的玫瑰瓜子。

“王妃，这是今年各府送来的年礼单子，还有咱们的回礼单子，您过过目？”肖妈妈捧着厚厚一沓账册，恭敬地呈了上来。

崔清漪叹了口气，艰难地稍微支起身子。

这做梁王妃什么都好，不用伺候公婆，不用跟妯娌斗法，更不用管那些争风吃醋的小妾，唯一让人头疼的，就是这年节下的人情往来。

她百无聊赖地翻着那些名贵得令人咋舌、却又千篇一律的礼单，目光在翻到某几页时，忽然顿住了。

“等等。”崔清漪捻起一颗瓜子仁放进嘴里，若有所思地指着自家名下一家书斋送来的账册，“这上头记着，腊月十五，燕王府的管事重金买走了咱们铺子里那套镇店的徽州澄心堂纸和几方前朝的老墨？”

肖妈妈凑上前看了看，答道：“回王妃，正是。那老墨昂贵得很，燕王府管还特意交代要用上好的金丝楠木匣子装，说是燕王殿下要送给一位极重要的贵客。”

“燕王平日里绝不铺张，这回倒是大方。”崔清漪挑了挑眉，正要翻过这一页，院外忽然传来一阵咋咋呼呼的脚步声。

李承璟踢踢踏踏地从月亮门外走进来，手里还颠着个刚捣鼓出来的捣药杵，嘴里骂骂咧咧：“惠王这个抠搜货！本王不过是听何礼说，他准岳家刚从边关运回来两车极品红狐皮，想着讨一张来给王妃做个冬日捂手的暖笼，他居然跟本王哭穷，说统共就那么几张，全散出去了！呸，连张皮子都舍不得，下次他再要什么脂粉，别指望本王给他配！”

崔清漪动作倏地一顿。

她脑海中突然想起宫宴上燕王的装扮，似乎进门前，披着的就是一件红狐皮的大氅。

她不再深究，只默默将此事放在心中。

年后，太原王氏的家主、把持朝局多年的宰相兼太史令王斯，终于正式上书乞骸骨了。

皇帝的恩典相当重。念他多年辅政，又已病体难支，皇帝最终准他辞去相位，仍以特进致仕，保全了最后的体面与荣宠。

整个长安城都在传颂当今圣上的仁厚。

“皇兄今日在朝上，那眼泪流的，啧啧，都快把龙袍的袖子给擦破了。”李承璟绘声绘色地跟崔清漪八卦，“我长这么大，都没见皇兄这么卖力过。老爱卿离朝，如朕失一臂！”

他一边模仿一边抹泪，逗得崔清漪忍俊不禁。

那个曾经隐隐作为五姓七望诸世家之首、能在朝堂上翻云覆雨的老人，如今只剩下一个华丽的空壳。

而伴随着王斯的退位，权力的真空期立刻引发了新的暗流。首当其冲的，便是清河崔氏。

崔清漪的族伯崔文翰，开始名正言顺地接手更多原本属于王斯的实际事务。一时间，崔家的门庭若市，风头无两，隐隐有取太原王氏而代之的架势。

梁王府这边收到的帖子也不少，崔清漪也是能推则推。

她转头看向正在一旁逗猫的李承璟：“殿下，皇上把王大人原本手里的事务，已经全交给了我族伯了吗？”

李承璟满不在乎地说：“怎么可能？太史令本来就是统辖太史局，主管天象、历法、占候以及灾异奏报，这部分给了崔大人一些，但最重要的政事堂部分，还没给出去呢。崔大人看着风光，实则还差些火候。”

看来陛下对崔文翰也没那么放心，崔家如今看似正在上升，接手了大量的实务，但这恰恰是最危险的时刻。

皇权与世家的平衡一旦被打破，崔家如果看不清形势，不知收敛，妄图一口吞下王斯留下的全部政治遗产，那么崔家，就会成为皇帝下一个戒备乃至清算的目标。

德妃被降位的消息不是秘密，在京中掀起了不小的波澜。

她可是出身五姓七望里的范阳卢氏，又育有已经成年封王的安王，在后宫苦心经营多年，根基何等深厚？

本该是普天同庆、圣上广施恩泽赏赐六宫的好时候，也不知道究竟是触了什么霉头，皇上竟在这个节骨眼上毫不留情地下旨降位。

一时间，朝野上下暗流涌动，无数双眼睛都在暗中揣测这雷霆之怒背后的深意。

而深宫之中，跌落云端的卢昭仪本人，心中却比任何人都要惊惶与茫然。

圣旨上只有冷冰冰的八个字：“言行有失，难率内廷。”

她究竟失了什么言？又行错了什么事？

卢昭仪想打点太监去探探口风，可皇帝将她禁足，不仅消息递不出去，也见不到安王和安王妃。

相较于母亲的懵然不知，安王李晗对自己母妃的骤然降位，隐隐有着一丝极其可怕的猜测，父皇发作的是母妃，可真正敲打的，只怕是他！

父皇竟然厌弃我如此吗？

恐惧与不甘交织成一张无形的网，死死勒住了安王的喉咙。

人在溺水时，总会不管不顾地去抓扯任何能够借力的浮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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