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轰炸
那发子弹穿过两百米的距离,直接把对面那堆枯草后面的脑袋像烂西瓜一样当场打爆。
陆宁把突击步枪从沙袋缝隙里抽回来,毫不犹豫地转身就跑。
开枪必换位置,这是老兵们拿命换来的铁律。
这惊艳的一枪干脆利落,把周围几个正趴在烂泥里探头探脑的老兵都看傻眼了。
伊万刚想扯着嗓门喊句干得漂亮,头顶上就传来一阵凄厉的呼啸。
不是之前那种重炮开火的沉闷动静。
这种啸叫短促、尖锐、密集,听得人从后脑勺一直发麻到脚后跟。
……
观察哨被当场拔掉,对面的指挥官估计气得砸了桌子,直接调集了后方的迫击炮群。
冲着陆宁刚才开枪的位置就是一阵铺天盖地的覆盖射击。
刺耳的迫击炮呼啸声立刻朝着阵地铺天盖地砸来。
奥拉夫眼珠子都快从眼眶里瞪出来了,扯着那沙哑破锣嗓子冲着阵地上所有人疯狂大喊大叫。
“迫击炮,都特娘的别愣着,进深洞,赶紧进深洞躲避。”
不需要奥拉夫提醒第二遍,这帮在死人堆里打滚的老兵比泥鳅还滑溜,一个个连滚带爬地往地下钻。
组长奥拉夫见状声嘶力竭地怒吼着,指挥所有人以最快速度缩进深层防炮洞中躲避报复。
陆宁单手死死攥着步枪,脚下猛地发力,翻下满是积水的弹坑,顺着战壕底部那条泥泞的沟渠。
一头扎进阵地后方那个挖得最深的防炮洞里。
前脚刚迈进去,身后那片残破的阵地就彻底炸开了锅。
连环爆炸震耳欲聋。
防炮洞本来是用来存放备用弹药的,空间狭小。
现在一口气挤进来十几条满身臭汗的壮汉,顿时连转身都费劲,几乎是人贴着人。
大胡子最后一个钻进来,刚把半个身子缩进洞里,外头就炸了。
被外面的气浪掀翻,重重地砸在陆宁身上,两人滚作一团。
众人紧紧蜷缩在狭窄幽暗的地底,头顶不断传来的沉闷爆炸声震得每个人耳膜生疼。
头顶上方不断传来沉闷的震颤,每一发炮弹落地,防炮洞的顶棚就跟着剧烈哆嗦一下。
大把大把的干土顺着加固的粗糙圆木缝隙扑簌簌地往下掉,落得大伙满头满脸全都是黄土。
狭小的空间里,爆炸产生的巨大震荡波被泥土墙壁来回放大,震得人的耳膜都像被钢针扎一样。
有几个上了年纪的老兵痛苦地捂着耳朵,张大嘴巴,试图平衡内外的气压,脸憋得通红,额头上的青筋一根根暴起。
外面的炮火不仅没有停歇的意思,反而越来越密集,越来越疯狂。
敌军的报复性炮击如同狂风骤雨般连绵不绝,整整持续了一个白天都没有丝毫停歇。
对面这帮家伙,似乎铁了心要把这片高地彻底翻个底朝天,把里面喘气的人全给活埋了才算完事。
从早上一直炸到中午,连口喘息的功夫都不给。
又从中午炸到下午,外面的轰鸣居然连半分钟都没有断过,满耳朵全都是轰轰轰的巨响。
防炮洞里的环境越来越糟糕,简直变成了人间炼狱。
十几号人挤在这不到十平米的地洞里,吃喝拉撒全在这里面解决。
空气里弥漫着汗臭、脚丫子臭、还没处理干净的伤口血腥味,以及浓烈刺鼻的火药味。
更要命的是缺氧。
外头的高频爆炸消耗了大量的氧气,地洞里的空气更是浑浊不堪,吸进去就像刀割一样。
呼吸越来越困难,每一次吸气都感觉像是在吞咽一团混着沙子和玻璃渣的破棉花,嗓子眼干得快要冒出烟来。
高强度的震荡与极度缺氧的环境,让防炮洞里的每一名士兵都处在精神崩溃的边缘。
哪怕是这些见惯了断肢残臂的百战老兵,面对这种无休止的压迫也快撑不住了。
伊万双眼布满血丝,像是一头发疯的公牛,死死咬着手里那把卷刃的军刀。
浑身都在不受控制地发抖,嘴里不停地咒骂着对面的十八代祖宗,牙龈都咬出血了。
大胡子把脏兮兮的脑袋埋在双腿之间,用拳头有节奏地疯狂砸着旁边的大腿肉。
嘴里含糊不清地念叨着一些谁也听不懂的家乡方言。
在这种能把人活活逼疯的幽闭空间里,正常人根本撑不过三个小时。
陆宁靠在最里面的角落里,感觉脑袋像是被铁锤狠狠砸着,疼得快要裂开。
视线开始模糊,眼前一阵阵发黑,胸口闷得发慌,心里有股暴躁的无名火直往脑门上窜。
这是一种危险的冲动,恨不得立刻拔出枪冲出去和对面拼了。
哪怕是被外头的炮弹炸成一地碎肉,也比在这里像下水道的老鼠一样活活憋死强百倍。
但陆宁保留着最后一丝理智,心里非常清楚,这是极度缺氧和恐慌带来的生理性幻觉。
要是真的失去理智推开前面的人冲出去,那就是给对面的炮弹当活靶子,死得透透的。
为了不让自己的意识彻底涣散,为了死死压制住心里那股想冲出去送死的疯狂念头。
陆宁紧紧闭上眼睛,强迫自己必须找点事情转移注意力。
只能靠着默默在脑海中背诵复杂的编程代码,来强行维持自己濒临涣散的理智。
几万行的底层逻辑架构,一套接一套的算法模型。
从最基础的变量声明开始,到复杂的循环控制,再到指针内存的底层分配。
陆宁强迫自己把所有的注意力全部集中在这些冰冷、枯燥、却又绝对理性的英文字符上。
假设这段代码在运行的时候突然报错,问题到底出在哪一行。
假设后台内存发生大规模溢出,又该怎么去修改垃圾回收机制。
代码是没有任何感情的,代码不会感觉到恐惧,代码更不会精神崩溃,代码永远严格遵守最严酷的逻辑法则。
在一遍又一遍的默念和推演中。
陆宁渐渐忘记了头顶上毁天灭地的连环爆炸,忘记了周围战友绝望的粗重喘息和压抑呻吟。
大脑进入了一种奇异的超频专注状态,硬生生用这套纯粹的逻辑思维,抗住了这常人根本无法忍受的精神折磨。
时间一分一秒地煎熬过去,每一秒都像是在热锅上翻烤一样漫长。
不知过了多久,洞里已经黑得伸手不见五指。
这种煎熬仿佛过了一个世纪那么久远。
头顶上的剧烈震动终于开始出现减弱的迹象。
炮弹落地的频率从一开始的每秒钟好几发,慢慢变成了十几秒才落下一发。
直到夜幕完全降临,外头那仿佛要撕裂大地的炮火声才终于逐渐平息下来。
防炮洞里死一般的寂静,只剩下十几个人粗重且杂乱的呼吸动静。
大伙连动一根手指头的力气都没有了,就像是一群被彻底抽干了水分的烂泥。
不知是前面的谁用力推开了堵在洞口的松软泥土,硬生生扒开了一道缝隙。
一股带着浓重硝烟味的冰冷夜风,顺着缝隙猛地倒灌了进来。
虽然这夜风里全是火药渣子难闻得要命,但此刻对于这帮快要憋死的人来说,简直比最高档的香水还要提神醒脑。
奥拉夫第一个手脚并用地从泥堆里爬了出去。
接着是伊万,大胡子,还有其他幸存的老兵。
陆宁把发麻失去知觉的双腿从泥土里一点点拔出来,单手拎着步枪,跟着人群慢吞吞地往外爬。
劫后余生的士兵们拖着疲惫不堪的身体爬出掩体,大口贪婪地呼吸着冰冷的空气。
外面的阵地已经彻底变了模样,连亲妈都认不出来了。
原本高低起伏的战壕工事被完全削平,地上全都是几米深冒着白烟的大号弹坑。
焦黑的泥土混合着不知名的金属碎片散落满地,夜风一吹,未燃尽的火星在废墟上四处乱窜。
大伙四仰八叉地躺在烂泥和弹壳堆里,根本顾不上脏不脏,贪婪地享受着从鬼门关爬回来活着的滋味。
但这种难得的安逸根本没有持续太久。
奥拉夫强撑着坐了起来,从口袋里摸出一个干瘪的水壶,放在耳边晃了两下,一滴水都没有,骂了一句难听的脏话。
“都特娘的别搁地上躺尸了,赶紧起来干活。”
奥拉夫毫不客气地一脚踢在旁边伊万的大腿上,催促大家起身。
“白天炸了咱们一整天,对面那帮孙子肯定不会放过晚上的好机会。”
“这种刚挨完炸的时候最容易让人麻痹大意。
要是对面的步兵趁着夜色摸过来,咱们在睡梦里就得被人排着队抹了脖子。”
奥拉夫的脑子很清醒,知道在这片绞肉机里,战争远远没有结束,任何时候放松警惕就是排队送人头。
防线必须立刻重新建立起来,晚上的岗哨也必须安排到位。
老兵们骂骂咧咧地从烂泥里爬起来,端着满是泥沙的枪,在废墟里寻找还能用的合适掩体。
奥拉夫锐利的目光扫视了一圈众人。
大部分老兵经过这一整天的精神摧残,都已经疲惫到了极点,眼神涣散空洞。
连站都站不稳,更别提集中精神放哨盯防了。
唯独站在角落里的陆宁。
虽然同样满脸黑灰,衣服破烂不堪,但那双眼睛在夜色中依然明亮得吓人。
白天靠着背诵代码硬生生撑过缺氧危机。
反而让陆宁现在的精神状态远比其他人要清醒得多,透着一股子野兽般的敏锐。
奥拉夫径直走过去,用力拍了拍陆宁那瘦弱却坚硬的肩膀,将他们该阵地最关键的守夜任务交了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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