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98章 日子总是问题叠着问题。
1993年，大年三十。
锦江厂职工家属区，四栋三单元201。
屋里没有半点过年的喜庆气儿。八仙桌上几盘菜早已凉透，电视机屏幕闪着幽光，冯巩在里面喜气洋洋地喊着：“亲爱的观众朋友们，我想死你们了！”
罗吉祥铁着一张布满老年斑的脸，端坐在主位上。指间的红塔山积了长长一截烟灰，“啪嗒”掉在膝盖上也没掸，直烧到烟屁股烫了手，他才猛地惊醒，把烟头狠狠摁进烟灰缸里。
罗母靠着立柜，肩膀一抽一抽地抹着眼泪。
薛春花坐在床沿上，双眼肿得像核桃，手里紧紧攥着一块洗得发白的牡丹花毛巾。
罗二娃闷头抽着烟，坐在罗吉祥对面。
罗吉祥猛喝了一口酒，重重放下酒杯，声音低沉得可怕：“老子在406所，4061厂干了一辈子，脸都拿给你丢完了！你还得行呢，学到搞婚外情这一套了！你这种做派，倒转去十年，那是要枪毙的！”
罗二娃脖子一梗，双眼憋得通红，嘶哑着嗓子顶嘴：“乱说！我那天晚上喝醉了！我啥子都没干！”
“放屁！”罗吉祥猛地站起来，指着罗二娃的鼻子破口大骂，“你去女工宿舍楼下发疯，全厂人都看见了！还想跟着跑广东？你当老子瞎了，还是当老子老糊涂了！”
罗二娃死死捏紧拳头，手背上青筋暴起。
“我去广东是找钱！”罗二娃拔高音量，试图用愤怒掩饰内心的虚弱，“薛春花天天逼我去跑两轮，不就是差钱吗？我出去找钱还不落好！”
床沿上的薛春花一下子炸了：“是你自己说要买房子的嘛！买房子不差钱吗？我一个人挣那点不够！过日子不就是要一分一厘地攒？你有现成的两轮不跑，你跑去广东不花钱吗？”
她声音越吼越凄厉，眼泪瞬间决堤：“你摸着自己的良心说，你是去找钱吗！你就是想去广东找那个梭叶子！”
当众被扯掉最后一块遮羞布，罗二娃彻底恼羞成怒。
“跟她没关系！老子就是受够了！这房子我不买了！”他破罐子破摔，抓起椅背上的外套就要往外冲。
“你今天敢走，我们就离婚！”薛春花咬牙切齿地抹了一把眼泪，冲着他的后脑勺嘶吼，“我明天就去医院！把肚皮里你们罗家的种打掉！”
屋里的空气瞬间死寂。
罗母的抽泣声戛然而止，嘴巴半张着，不敢置信地看向儿媳妇。
罗吉祥愣了两秒，浑浊的老眼猛地迸发出一阵不可抑制的狂喜。他像头发怒的老狮子，几步跨过去，一把揪住罗二娃的后领，猛地往后一拽，堵住门口。
“你今天要是敢迈出这扇门，老子就当没生过你这个儿！”罗吉祥怒吼着，唾沫星子全喷在罗二娃脸上：“想出这个门，你先把老子弄死！”
罗二娃整个人呆立当场，他缓缓转过头，视线僵硬地下移，死死盯着薛春花的肚子。
薛春花有意无意地摸了摸小腹。
“你豁别个！”罗二娃脱口而出，“你肚皮本来就这么大！”
薛春花一愣，下一秒“哇”的一声哭嚎起来：“爸，妈，我没法活了……”
罗吉祥一脚踢开罗二娃，老两口赶紧上前，拉着薛春花在床沿坐好。
“不就是买房吗！”罗吉祥中气十足地瞪着罗二娃，语气强硬得没有丝毫商量余地。
“你不要到处瞎跑了！春花要怀娃儿你给我守到。我和你妈出一万五万！剩下差的三千多，我去找你姐借！房子买了，你们给老子好好过日子！再敢想东想西，打断你的狗腿！”
转头，老头立刻换上笑脸安抚薛春花：“春花，莫怕，你妈以后每天下班就买菜过来帮你们煮饭……”
转眼到了三月，春寒料峭。
年过完了。罗吉祥东拼西凑，终于花了17200买下了那套职工房的产权。薛春花挺着还不算太明显的肚子，照旧每天推车出去摆凉菜摊。
罗吉祥老两口自费买菜，每天下班过来在这边开火。一来是照顾薛春花，二来是死死盯着罗二娃，身份证、户口本、工作证，全被老头没收了。
罗二娃的心彻底死了。血脉的威压、新生命的羁绊，终于将他死死绑在了原地。
火车站外，人头攒动。
“二娃，谢了哈！”一个青年跨下后座，付了三块钱。他背着高高的行囊，上面挂着塑料盆、黄胶鞋，手里还提着沉甸甸的编织袋。
“你过去小心点哈。”
“没得事，有朋友在那边，到时候如果挣了钱，我给你打电话，你也来！”
罗二娃勉强挤出一丝笑，仰头看了看站顶上巨大的“成都”两个字，又看着青年大包小包，挤进那些同样怀揣着南下发财梦的人潮里，眼神黯淡。
傍晚，罗二娃把车停在厂区外薛春花的凉菜摊前。
他掏出一摞皱巴巴的毛票，伸出手指沾了点口水，一张张数了起来。分出一小沓后，递了过去：“今天跑了18块，我留5块钱加油，另外三块钱买包五牛，这10块你拿到。吃了饭我晚上再跑两趟。”
薛春花急忙欢天喜地接过去塞进兜里，还不忘摸了摸真的大起来的肚子：“乖乖，你看，爸爸去给你找奶粉钱咯！”
接着，她拿出一个菜兜：“妈把菜拿过来了，他们今晚要去走人户，你赶紧提上去弄了吃。”
罗二娃提着菜往家属区走，刚好碰上几个待岗的锦江厂职工匆匆往外赶。
“听说了没？冰箱三车间，让人给包出去了！”
“哪个老板这么有钱？厂房加设备，那租金可不便宜啊！”
“听说是个搞乡镇企业的大老板！直接盘了三千五百平的厂房，现在正规整设备呢！这会儿就在三车间门口招人，说是原来车间的优先，快去看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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