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99章 归来已非意中人
罗二娃刚要点烟的手猛地一顿。
三车间？
他顾不上回家，急忙提着菜兜子跑回摩托车旁…….
三车间大门外，空地上早就围了近百号待岗职工。
罗二娃停下摩托，推开头盔上的挡风玻璃。大门旁贴着一张崭新的大红纸。
密密麻麻的岗位里，靠后的位置赫然写着：
“诚招质检员2名，待遇200元基本工资+加班费+计件提成。原厂原岗优先！”
罗二娃心头一阵狂跳。200底薪加计件？这比他原先当质检组长时拿的死工资还要多出一大截！稍微努点力，一个月上三百绝对没问题！
这岗位不就是给自己量身定做的吗？还是三车间原岗位优先！
他咽了口唾沫，激动得手心里全是汗，伸手刚要拔车钥匙挤进去应聘。
“滴——答！”
身后突然传来两声清脆且霸道的汽车喇叭响。
围观的人群瞬间像潮水般向两边散开，硬生生让出一条道。
一辆崭新的黑色桑塔纳轿车，碾着地上的落叶缓缓驶来，最终稳稳停在三车间大门口。夕阳打在锃亮的车漆上，刺得人下意识眯起眼。
驾驶座车门推开。
陈大壮穿着一身笔挺的黑西装，打着大红领带，手里攥着个砖头大的大哥大。他梳着油光水滑的大背头，踩着擦得锃亮的皮鞋下了车。
他随意地扫了眼周围鸦雀无声的人群，完全一副大老板的做派，气场十足。
“诸位！我就是承包了你们车间的陈大壮，也是这家锦鸿小家电厂的总经理！”
“是他！”
罗二娃只看了一眼，脑子里“嗡”的一声炸了。化成灰他都认得，这就是那天晚上在歌舞厅里，对林艳动手动脚的那个卷毛毛暴发户！
“林艳！是林艳！”
人群中突然传出压抑不住的惊呼和窃窃私语。
罗二娃只感觉一股强劲的电流瞬间击穿了天灵盖，刚抬起准备下车的腿硬生生僵在了半空。
桑塔纳副驾车门打开，一条包裹着黑色丝袜的修长美腿率先探了出来。
红色高跟鞋落地，发出一声清脆的“嗒”，重重敲在所有人的神经上。
林艳戴着宽幅墨镜，披着一件质感极佳的酒红色大风衣，头发烫成了最时髦的大波浪。她手里随意拎着一个真皮手袋，从车里优雅地站直了身子。
她伸出纤细的手指摘下墨镜，露出一张妆容精致、气场全开的冷艳脸庞。
“真的是林艳！哇，她发大财了？”
几个原车间的熟人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不可置信地看着这个曾经被厂里扫地出门的底层临时工。
陈大壮走到林艳身边，满意地看了眼周围人的反应，推开厂区大铁门，中气十足地吼道：
“同志们！林艳同志，以后就是我们厂的副总经理！”
“你们要想参加招聘的，请进车间里填资料！林副总经理全权负责你们的面试！”
大门外安静了一瞬，嗡的一声，人群彻底炸了。
惊愕、不忿、眼红的情绪在人群中乱窜。林艳？那个前几个月连宿舍都被收回的底层临时工，怎么摇身一变就成副总经理了！
罗二娃像一根枯木般僵死在摩托车上，他颤抖着手，缓缓拉下了头盔的面罩玻璃，试图遮住自己那张毫无血色、写满屈辱的脸。
林艳踩着高跟鞋走到大铁门内，站在台阶上。她居高临下地扫视着这群曾经对她指指点点的“正式工”，声音清脆且带着刺：
“大家都是熟人，我也就不多说了……”
她顿了顿，扬起下巴：“瞧不上我的，门在那边，不强求。但只要进来干活的，我们绝对不克扣一分钱，多劳多得，说到做到！不过丑话说在前头，招工名额就三十几个，招满即止。”
说罢，林艳干净利落地转身，拢了拢风衣，踩着高跟鞋“嗒嗒”地往厂房深处走去，留给众人一个高不可攀的背影。
人群里没了刚才找工作的热乎劲，沉默得有些压抑。
几个老资格翻了个白眼，骂骂咧咧往外走：“批样子！还不是被大款包了当二奶！装什么大尾巴狼！”
但更多的人，则咬着牙，埋着头，快步往厂房里挤去。饭都吃不起了，谁还在乎副总经理以前是不是临时工。
罗二娃跨在摩托车上，双手死死捏着刹车把手，手背青筋暴突。
他死死盯着林艳鲜衣怒马的背影，看着她和那个陈大壮并肩走进厂房。再低头，看看自己车把上挂着的沾着油星子的凉菜兜，看看腰上系着的破围裙。
一股浓烈的酸楚和懊悔直冲鼻腔。他猛地踩燃启动杆，轰着油门，逃一般地掉头开向家属区。
林艳的招聘雷厉风行。陈大壮则像门神一样守在大门口，指挥着陆陆续续开进来的货车，将一批批设备卸进车间。
当天深夜十点过，大门外亮起刺眼的车灯，三辆车窗拉得严严实实的大巴车悄然驶来。
车门打开，一百多号人鱼贯而下。清一色的安全帽、白口罩，穿着没有任何标识的崭新工作服，全程没人交头接耳，动作利落得像一支军队。
下车后，他们直奔3车间，分组开始安装调试设备。
林艳站在车间角落，看着这群人行云流水般的操作，震惊得半天没回过神。
“这，这是哪来的人？”
“这是设备厂的人……”陈大壮含糊了一句，拍拍手，“愣着干嘛，赶紧抱矿泉水出来！再安排人去外面弄点宵夜！”
……
另一边，陈卫国走进卫生间，反锁了门。
他掏出那部巴掌大的黑色加密手机，屏幕正嗡嗡震动。接起电话，他声音压得很低。
“陈工，那女的情况基本属实，我去她老家看过，房子要垮不垮的，反正就是惨死的爹，苦情的妈，学霸的弟妹，缺钱的她。”
“老汉真死了？”陈卫国挑了挑眉。
“死了，前几年因为村里土地纠纷被打死的，凶手判了无期。林艳那时候其实考上了大专，家里交不起学费，只能辍学出来当临时工。”
“最近有什么动静？”
“陈大壮给她垫了十万块算入股。陈大壮不在的时候，她除了出门买菜，就窝在屋里学习你给的那些微波炉图纸。没乱跑，更没有别的男人接触。我拉了她房间的电话监听，社会关系很干净。”
“好，知道了，继续盯着。”
陈卫国挂断电话，收起手机，对着镜子拧开水龙头洗了把手。
陈大壮啊陈大壮，真不知道是你小子狗屎运太好，还是这女人所图甚大。
转眼到了1993年6月。
武汉。
初夏闷热得像个大蒸笼。湖北轻工业商品交易会现场，人声鼎沸，全国各地的家电品牌都在这儿扎堆厮杀。
锦江厂的大展台依旧摆着国营大厂的气派。几十台最新款的21寸大彩电垒成一堵壮观的电视墙，屏幕里统一播放着色彩饱和度极高的风光片。
赵立群穿着短袖白衬衫，双手背在身后，眉头紧锁地站在展台中央。沈志鹏也穿着衬衫打着领带，正满头大汗地亲自下场给零星的客商发传单。
今年五交化渠道全面崩盘，锦江厂销售压力押在了这次交易会上。
“志鹏，怎么样了？”看一波客商摇着头走开，赵立群沉声问。
“他们说……再转转。”沈志鹏擦了把汗。
赵立群脸黑了下来：“这势头不对啊。昨天磨了一整天，才签了不到一万两千台，还全是打折清仓的18寸老型号！”
“五交化崩得太突然了！”沈志鹏咬了咬牙，“现在库里压着20多万台18寸，能甩就赶紧甩吧。”
正说着，五个操着云南口音的男人在展台前停下了脚步。
“哟，这不是锦江电视嘛！”
为首的是个干瘦的男人，胳肢窝夹着个皮包，手里拎着台大哥大。他眯着眼盯了会儿屏幕：“你们现在也出21寸了？”
沈志鹏见来了大主顾，立马堆起笑脸迎上去，熟练地抖出一根中华烟递过去：“几位老板懂行啊！这是我们锦江厂刚下的新品……”
瘦子没接烟，摆了摆手：“行了，别整那些虚的，机器底细我们清楚得很。以前我们就是代理你们锦江厂的经销商，不过嘛，后来被你们一脚踢出局了。”
沈志鹏眼角猛地一抽，尴尬地干笑两声：“以前是政策调整，现在欢迎各位老板回家嘛！而且现在不需要压质保金了，也不限制订货量了，现款现货。”
瘦子不置可否地点点头，围着电视机转了两圈，挑剔地摸了摸后盖：“现在放给什么价？”
“出厂底价，两千一。”沈志鹏迅速掏出订货单和圆珠笔，眼神热切，“老板打算拿多少台？”
瘦子皱起眉头，转头和身边几个人用方言嘀咕了一阵。
再转回头时，他眼里带上了几分玩味：“贵了。人家创维的同尺寸新机，单台比你们便宜五十。你们要是能让让步，咱们还能谈。对了，送货政策还是和以前一样，直接给拉到玉溪仓库吧？”
沈志鹏握笔的手一下僵在了半空，脸上的笑比哭还难看。
赵立群见状，端起大厂一把手的架子打着官腔：“这位老板，咱们国字号的大厂，用料扎实不掺水，成本自然摆在那。至于这运费嘛，是不包含在出厂价里的。不过我们可以帮你们在成都办铁路货运编组，等货到了火车站，你们自己派车去提就行。”
瘦子的眼睛瞬间瞪得溜圆。
他像看外星人一样上下打量了一番赵立群，突然极其夸张地嗤笑出声：“火车站提货？运费自理？你们没睡醒吧？”
“以前八几年人家元正商贸都能做到送货上门！现在别人把货送到家门口求着我们卖，你们锦江厂反倒让我们自己提货？你们厂的政策，是怎么做到这么叛逆的？”
赵立群被当面顶撞，国企干部的脾气也上来了，脸色铁青：“这是厂里的统一定价！铁路货运编组安全可靠，怎么就成开玩笑了？”
瘦子嘴角勾起一抹讥嘲的冷笑，直勾勾地盯着赵立群：“这么说，你们锦江厂在云南，是连个像样的中转仓库都没有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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