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22章 我也回不去
“没得事，没得事，就是听到你说四川话，我……我想我妈了呀……”
赵瑾默默放下了筷子。
老头擦了一把眼泪：“哎呀，让你见笑咯……好多话憋在心头太多年了……”
“叔叔，你想说就说嘛……”
老头声音哽咽，肩膀不受控制地耸动：“三十二年了……我都有点记不起我妈的声音咯……”
“还记得那年子，是1937年，我只有7岁，我老汉半夜三更爬起来把我喊醒，他给我说……”
“儿啊，以后这个屋头就靠你咯……”
“我那会梦里梦戳的，都没理我老汉，结果后头才晓得，我老汉跟到21军出川去打在淞沪会战咯，这一去，我就再也没见到他咯……”
“我好后悔哦，后悔那天晚上没有起来送老汉，我都没跟他多说几句话，我……我连他样子都有点记不起了呀……”
“我老汉肯定是死咯，我妈每天都在村口望，望都望不到，连一个阵亡通知书都没等到……”
就这样子，天天等，月月等，刮风下雨都等，一等就是十一年，我都长到十八岁咯，她的身体是一天不如一天，我记得那天晚上，她又不好，我跑出去给她抓药，刚刚在镇上抓了药，就遭当兵的给抓了壮丁！
“我是咋个求他们都不干啊！我说我把药送回去了就跟你们走，也不干！直接就把我抓起走咯！”
“抓起去，我就被他们拉起东跑西跑，结果不晓得咋个就装船，直接给我拉到这边来了咯……”
张四维忽然痛苦地捂着眼抽噎：“一开始我还努力训练，他们给我吹的要反攻，要反攻！我想到只要让我踏上大陆我就跑，结果一年又一年，我等了三十二年了！”
老头跌跌撞撞地站起身，推开椅子，步履蹒跚地走进里屋。
他在床头的旧皮箱里翻找了许久，拿出一个用泛黄油纸层层死死包裹的小包。
他走回桌前，双手颤抖着将油纸一层层解开。里面没有完整的药材，只有一捧早就风化成粉末的枯枝干叶。
张四维捧着那包药末，再也崩不住，一头磕在桌面上，嚎啕大哭。
那哭声沙哑、悲凉，透着历经半生的绝望，在除夕的鞭炮声中，听得人头皮发麻。
“这是我没来得及拿给我妈的药啊！我怕是这辈子都送不回去了呀！我连她老人家一张照片都没得！”
老兵满脸血泪，将那包化作粉末的中药，郑重其事地推到赵瑾面前。
压在药包底下的，是一张边缘已经磨飞边的旧纸条，上面写着：“四川富顺县……母亲宋蕙兰，妹妹张红梅。”
“幺妹，你跟我不一样，你还有机会回去。”
“如果有一天，你回去了……”老兵的声音颤抖着，带着卑微到极点的祈求，“能不能帮我，去老家看一眼，就看一眼。我妈不得走，她说她一直要在这等我老汉，死也不走。”
“你帮我看哈我妈还在不在，看哈我妹妹还在不在。如果在，就给她们说一声，我是好的……如果没在了……那就麻烦你在我妈的坟前给她老人家说一声……”
“儿子不孝啊！对不起她！”
赵瑾定定地看着那包药末。
屋外的鞭炮声响彻全城，像是要炸开这浓重的夜色。海风从门缝挤进来，吹得炭火盆里的火星四下飞溅。
她深吸了一口气，伸出双手，无比郑重地讲那个油纸包推回去：“张叔叔，我也不晓得，好久才回的去了……”
张四维一惊：“咋子的耶？我不是听他们说，你只是在这里代管几个月哒？”
赵瑾低下头，双手轻轻抚摸着高高隆起的肚皮：“不晓得嘛，可能有啥子变化……”
张四维也沉默了。
赵瑾抬起头：“张叔叔，你也不要灰心，国际局势在变化，祖国也在开放，说不定，你比我还先回去呢，这样，你保重身体，我们看哪个先回去，就给老家人带信，要的不？”
张四维眼里也再度有了光，急忙点头：“要的！幺妹儿！我们都要打起精神来，你还年轻，怕啥子嘛，对嘛！”
“来来来！过年要高兴！”他起身关门，拿出收音机：“我给你听个东西！”
随着杂波响起，划过几道白噪音……
就在旋钮滑过某一格的瞬间，一道温软的女声裹着细碎的沙沙声，从杂音里钻了出来。
“…… 对岸同胞们，各位听众朋友，过年好！这里是中央人民广播电台《空中之友》节目，我是徐曼。今天是除夕，在这万家团圆的日子里，我们隔着一道海峡，给对岸的所有同胞拜个早年。”
赵瑾的呼吸猛地顿住。
是大陆的电台。
没有喊口号，没有硬说教，语调软和得像邻居拉家常，隔着一百多公里的海峡，穿过层层电磁干扰，落在了这间澎湖的小屋里。
徐曼的声音慢悠悠的，像唠家常一样说着大陆的年景：“今儿个大年三十，家家户户都在忙。北方的饺子，南方的香肠腊肉……这两年，我们解放思想，实事求是，改革开放大搞经济建设，农村里搞了生产责任制，地里的粮食打得多，家家户户粮囤都是满的，过年不仅能吃上白米饭，还能割上几斤肉，给孩子做身新衣裳……”
张四维的肩膀微微抖了起来。他死死攥着膝盖上的旧军装，指节泛白，浑浊的眼泪顺着皱纹往下滚，砸在水泥地上，洇出小小的湿痕，娘和妹妹是不是也过好了？
他看向赵瑾。
赵瑾点头：“我们的日子一天天好起来了，你的家人肯定都吃得饱穿得暖了。”
徐曼的声音还在继续，语气里带着明朗的劲儿：“……工人们干劲足，产量一年比一年高。南方的经济特区也开工了，盖厂房、修马路，到处都是热火朝天的样子。我们也盼着，海峡两岸能早点和和气气的，同胞们能常来常往，大家都能过上安稳团圆的好日子。”
“接下来，给大家送上一首《祝酒歌》，祝所有同胞新春快乐，日子越过越兴旺……”
“美酒飘香啊歌声飞，朋友啊请你干一杯，请你干一杯…… ”
《祝酒歌》欢快的旋律刚起个头，忽然 “刺啦” 一声巨响，啸叫彻底盖住了人声。张四维赶紧拧旋钮，往左往右都试了，只剩一片沙沙的白噪音，怎么都找不回刚才的频段了。
信号断了。
屋子里静了下来，只有收音机里的沙沙声，和窗外海浪拍岸的闷响。
“狗日的！又开了干扰！这群龟儿子！”
张四维遗憾地收起收音机，忽然往赵瑾面前一推：“幺妹儿，你拿回去听，我再买一个回来了，以后有啥子困难，给我说……”
“新的一年，新气象，总能回去的。”
窗外的鞭炮声忽然密了起来，炸开的红光透过窗缝映进来，在墙上投下跳动的光斑。除夕的夜正深，可希望已经顺着电波，跨过了海峡，落在了两个离乡人心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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