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0章 找到原因

最后是热处理车间。这里相比之下安静不少，空气里弥漫着防锈油烧焦的味道。陈卫国一进门就奔着墙上的记录板去，把近半个月的炉温曲线记录卡翻了个底朝天。到了回火冷却环节，他站在空地上观察。按照设计要求，这类中碳合金钢本该进行炉冷或有控温条件的坑冷，借此释放内部残余应力。可眼下为了赶进度，工人直接用行车把几十根刚出炉的轴坯往水泥地上一堆，由着它们自然摊凉。

陈卫国站在那看了整整半小时，感受着空气中不均匀的热对流。手里的圆珠笔在纸上画出一串串旁人根本看不懂的晶相转变符号。

上游这帮人可没把这个底下县城来的年轻人当盘菜。

热处理车间主任王满仓端着个掉瓷的印花茶缸，咕咚咽下一口凉白开，转头跟身旁的副手调侃：“瞅瞅，这不是红旗厂的劳模嘛，那种厂跟我们不是一个档次，就这些设备，他见都没见过。”

殊不知，陈卫国这短短两天的走访，靠着脑海中刚刚花重金兑换的“材料学高级技能”，已经把上游全流程的致命漏洞扒了个精光。

有趣的是，问题的核心根源，压根不在机床的加工精度上，全在材料的内部性能。

从冶炼时的成分偏析，到锻造比不够导致的组织疏松，再到热处理回火冷却太慢引发的残余奥氏体未完全转变。全流程的操作，都在打常规民用标准的擦边球。这种件拿去跑出厂常规质检，项项达标；可一旦用在新型武器上做极限扭矩工况测试，必死无疑。这就是妥妥的雷区，神仙来了也难用车床给挽救回来。

第四天，陈卫国回了机加工车间。

对着之前报废的五根传动轴断口，拿放大镜反复摩挲。断口上的解理台阶和疲劳辉纹，在高级技能的加持下，就像一本摊开的病历本。五根断口形态各异，但中心区域均有不同程度的白点和粗晶。

又对着设计院下发的原版图纸、那本厚得像砖头的苏联机床说明书，还有上游送来的材料质保单，一项一项做比对。要想在这个烂摊子上用机加工的手法力挽狂澜，就得在走刀进给量和冷却液温度上做文章。必须用极其讲究的切削力，去哄着这些脆弱的晶粒完成尺寸成型。

他趴在那张缺了一条腿用砖头垫着的办公桌上，写写画画，制定全新的工艺补偿参数。

车间里没人干活，全在看着他。

从军令状到现在整整四天过去，他没碰过任何一台机床的启动按钮，没安排过一道哪怕是开粗的工序，连试切落下一块铁屑的声音都没有听到。

这种反常的沉静，彻底击碎了车间里最后一批人的期待。氛围开始从私底下的嘀咕，演变成了公开的摇头叹气。

干了一辈子技术的老钳工和厂办专家们，最初听到这个县城劳模立下军令状，还指望他能掏出点拿手绝活。现在一看，全当个笑话。

“到底是太年轻，让那张纸给吓破了胆。”一个戴着老花镜的老师傅叹着气，磕了磕烟斗，“这苏联的斯维尔德洛夫机床，刚性够，可微操不行。连机器都没摸明白就敢夸海口。四天了，连个建议实验都没有，这是打算直接放弃，等着上报挨处分了。”

比起老工人们的冷眼旁观，当初拱火的蔡林硕和朱林峰，则是乐呵呵地看着，出了问题有高个子顶着，再说，王副厅已经承诺他们回原单位的新职务了。

下午。

车间外头的老榆树上，知了叫得让人心烦意乱。马大龙夹着黑色人造革公文包，迈着四方步进了车间。前几天他只在门口晃悠，这回直接穿过两台休眠的机床，站到了陈卫国的办公桌前。周围的工人见状，纷纷停下手里的活计，大气都不敢喘。

“陈卫国！”马大龙官威全开，嗓门扯得极大，在空旷的车间里回荡。

“军令状是儿戏吗？这是军工交付！”马大龙伸出手指，用力敲打着陈卫国桌上的图纸，唾沫星子横飞，“整整四天！咱们省机一厂多少八级工在这耗了半个月都没辙！省厅点名让你来攻坚，你倒好，在这开茶话会呢？连根合格的轴毛都没见着！我看你压根就没这个金刚钻，纯粹是拿自己的前途，连带全厂的荣誉，一起给这个项目陪葬！”

马大龙的公文包里，早就草拟好了一份准备往省厅递交的报告。里面洋洋洒洒写满了陈卫国的罪状：狂妄自大，办事拖沓，技术低劣，致使国家重点军工项目面临严重延误。就等七天期限一到，直接把人钉死在历史的耻辱柱上。

蔡林硕和朱林峰缩在人群后面，低着头装鹌鹑，心里却长出了一口气。

唯有那位一直负责技术资料梳理的刘老专家，看着被当众指着鼻子骂的陈卫国，动了恻隐之心。老头趁着马大龙换气儿的功夫，偷偷走上前，拽了拽陈卫国的衣角，把他往旁边拉了半步。

刘老专家压低了嗓音，语气里满是过来人的沧桑：“小陈呐，听老哥哥一句劝。赶紧找马监工低个头，好好求求情。这活儿本身就难于登天，这种黑锅不是你一个县城来的后生背得动的。认错不丢人，别为了赌一口气，硬扛着毁了自己一辈子的前程。”

周围安静极了。所有人的视线都聚焦在这个高大的年轻车间主任身上，等着看他崩溃、服软，或者撒泼打滚。

陈卫国把手里的钢笔往桌上一扔，动作干脆利落。

他把桌上散落的几张写满推演数据的草稿纸拢拢齐，对折两次，顺手塞进中山装的上衣口袋。这四天时间里，上游全流程的整改方案、本工序的微操实验步骤、加工余量补偿法，甚至连出现突发断刀的应急预案，已经全部在他的脑子里完成了推演闭环。

他早就在等这个掀翻全场的时机。

陈卫国站起身，个头足足比马大龙高出大半个脑袋。他俯视着这位气急败坏的监工，脸上找不出半点局促。

“不是还有三天吗？急什么？”

马大龙心头一喜，要的就是你这种桀骜不驯：“好！我会如实上报，到时候你交不出来东西，有你好看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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