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5章 你为什么不爱学习！
那人骑得很慢，车斗里的炉灰堆得冒尖，随着车身的颠簸，洒落下一些黑色的粉末。
陈卫国听说过，这好像是锅炉房那个叫老六的工人，平时闷得像块石头，半天憋不出一个屁来。
当三轮车经过路灯下的一瞬间，车轮碾过一个小水坑，泥水溅了起来。
“师傅，受累停一下！”陈卫国忽然出声喊道，快步走了过去。
那个穿着脏工装的身影顿了一下，那双满是煤黑的手捏住了刹车闸，三轮车发出一声刺耳的摩擦声，停在了半明半暗的阴影里。
陈卫国从兜里掏出一张黑白的一寸免冠照片，那是从档案室调出来的李桂兰的照片。他把照片递到那人面前，尽量让路灯的光照亮照片上女工清秀的脸庞。
“师傅，我是车间的陈卫国。跟您打听个事儿，这两天，就是下雨那天，您在这一片，有没有见过这个女同志？她是咱们厂机加工车间的，叫李桂兰。”
那个叫老六的工人微微抬起头，破草帽的帽檐下，露出一双浑浊却深不见底的眼睛。他的目光在照片上那个鹅蛋脸的女工脸上停留了不到一秒，随后极其缓慢地移到了陈卫国脸上。
没有开口，没有表情，甚至连眼神都没有丝毫波动，就像是在看一团空气。
老六只是木然地摇了摇头。
那一瞬间，陈卫国只觉得后背莫名窜起一股凉意。这人的眼神太静了，静得像口枯井，透着股说不出的阴冷劲儿。
陈卫国点点头：“那你忙吧！”
老六收回目光，一脚蹬在踏板上，三轮车再次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载着那一车不知道是什么的“炉灰”，晃晃悠悠地消失在通往煤渣坑的黑暗中。
老六骑着那辆除了铃铛不响哪儿都响的三轮车，慢吞吞地回到了锅炉房门口。他没急着进屋，而是像往常一样，木然地站在门口，从兜里掏出一把散碎的烟丝，用裁好的报纸卷了一根喇叭筒，划着火柴，“滋啦”一声点燃。
火光映照下，他那张脸像是一张揉皱了又摊开的牛皮纸，没有任何表情。
直到那根烟抽到了烟屁股，烫到了手指，他才缓缓吐出一口浑浊的烟圈，转身拉上了锅炉房那扇厚重的铁门。
“咣当！”
门栓落下，世界被隔绝在外。
锅炉房里很热，巨大的燃煤锅炉像头不知疲倦的怪兽，发出“轰隆隆”的低吼，红色的火光从炉膛缝隙里透出来，把老六的影子拉得扭曲而修长。
他走到墙角那堆像小山一样的煤灰堆旁，拿起一把铁锹，动作机械却精准地铲了几下。黑色的煤灰滑落，露出了下面一块不起眼的锈铁板。
老六伸手扣住铁板上的拉环，猛地一提。
一股混杂着热浪、霉味和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腥气的味道，瞬间涌了上来。
他顺着铁梯爬了下去。
这里是锅炉房的地下隔层，原本是建厂时留下的废弃通风道改造的，紧挨着炉膛，温度常年维持在三十多度，像个巨大的蒸笼。
昏黄的白炽灯泡悬在头顶，照亮了这个不足十平米的空间。
墙壁上挂满了东西：锈迹斑斑的管钳、磨得锃亮的钢锯、粗大的麻绳，还有几把不知从哪弄来的手术剪……每一件工具上，仿佛都透着一股森冷的寒意。
正中间的一张行军床上，李桂兰正蜷缩在那里。
她身上穿着白衬衫，藏蓝色的齐膝裙子，就是高中生校服！
手脚被拇指粗的铁链锁在床脚，嘴里塞着那块满是煤灰味的破布。因为恐惧和高温，她浑身都被汗水湿透了，头发凌乱地贴在脸上，双眼惊恐地瞪大，眼泪早就在满是煤灰的脸上冲出了两道沟壑。
看见老六下来，她剧烈地挣扎起来，铁链撞击床腿，发出“哗啦啦”的脆响，嘴里发出绝望的“呜呜”声。
老六没说话。
他甚至没看李桂兰一眼，只是走到一旁的小桌子前，那里放着一本翻得卷边的《钢铁是怎样炼成的》和一个发黄的笔记本。
他拿起来，走到床边前拿着板凳坐下，床上的李桂兰吓得颤抖起来。
“我读，你背，待会我要考你……”
“钢铁是在烈火和骤冷中炼成的……只有烧毁一切无用的东西，才能让生命变得纯粹……”
读了足足五分钟，他合上本子，缓缓抬头，拉掉李桂兰嘴里的破布。
“救命啊！有没有人啊！杀人啦！”
尖叫声在狭窄闷热的地窖里绝望地回旋，李桂兰喊得嗓子都破了音，直到发现上方只有厚重的炉膛轰鸣声。她崩溃地看向老六，浑身抖得像筛糠，涕泪横流地求饶：“大哥，我求求你放了我吧，我家里还有老娘要养……我什么都听你的，你要钱我也给你，求你行行好放我走吧……”
老六却像没听见她的哀求，只是面无表情地看着她，眼神中透着一股让人毛骨悚然的狂热。他指了指桌上的那本《钢铁是怎样炼成的》，阴冷地开口问道：“刚才我读的那段，讲的是什么？”
李桂兰愣住了，她整个人都被恐惧占据，刚才那些字句在她耳边就像招魂铃，她哪里记得住什么内容。她哆嗦着嘴唇，满脸茫然地大哭：“我……我不知道……我没听进去，大哥你饶了我吧……”
老六的眼神瞬间变了，原本的平静被一种极端的扭曲和愤怒取代。他猛地站起身，脸色狰狞地呵斥道：“不知道？这么好的一本书，你为什么不读！你为什么不爱学习！知识是人类进步的阶梯，只有炼就钢铁般的意志才能活下去，你这种懒惰无用的东西，根本不配活着！”
他喉咙里发出野兽般的低吼，反手抄起靠在墙角的一根沉重钢筋，在李桂兰惊恐的注视下，劈头盖脸地抽了下去。
“啪！”
一声皮开肉绽的闷响。
“啊——！”
凄厉的惨叫声瞬间响彻地窖。老六却像发了疯一样，手里的钢筋带着呼啸的风声，一次次重重地落在李桂兰身上。李桂兰在行军床上绝望地翻滚挣扎，试图用手挡住头，却被抽得浑身青紫，血迹斑斑。
没过片刻，随着几声细微的呜咽，李桂兰瘫软在床上一动不动，在那浓重的煤烟味中彻底晕死了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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