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2章 骨折的不对称

何光明蹲在窗台边，拿着试剂盒在采样。

“窗台上有死者的指纹和鞋印。”他说，“鞋印的位置显示，死者是站在窗台上，然后跳下去的。”

“窗台上有没有其他人的痕迹？”

“没有。只有死者一个人的。”

穆征看着窗外。

六楼的高度，往下看——正常人会腿软。

但方可欣站上去了，而且跳了。

如果是自杀，动机是什么？

穆征转身，走出楼梯间。

走廊里有几个学生在窃窃私语，看见穆征过来，都散开了。

穆征走到楼梯口，给赵锐打电话。

“监控调到了吗？”

“调到了。正在看。”赵锐的声音传过来，“穆队，死者昨晚八点进的教学楼，九点半还在三楼自习室。十点十五分离开自习室，上了六楼。十点四十——有人报警说楼下有人坠楼。”

“十点十五到十点四十，二十五分钟。她在六楼做了什么？”

“这个——监控拍不到。六楼楼梯间没有摄像头。”

穆征挂了电话。

他站在走廊里，看着楼梯间的方向。

二十五分钟。穆征盯着空荡荡的楼梯间，眼神冷厉。

一个准备自杀的人，最后二十五分钟在做什么？他重新拨通电话：

“赵锐，立刻排查这二十五分钟内，六楼及附近基站的所有通讯信号。另外，查死者近一周的社交软件，找技术科恢复所有被删除的记录。活要见人，死要见轨迹。”

穆征转身下楼。

殡仪馆。

老周已经到了。

遗体停在解剖室，还没有进行尸检。

老周戴上手套，走到解剖台前。

方可欣躺在那里。

一个很年轻的女孩。短发，皮肤白，穿着校服外套和牛仔裤。

脸已经看不出原来的样子了——坠楼导致的面部损伤很严重。

老周深吸一口气，开始检查。

他从头部开始，一点一点往下看。

颅骨粉碎性骨折，颈椎断裂，胸腔多处肋骨骨折，内脏破裂。

典型的高坠伤。

老周检查了双手——没有防御伤，指甲缝干净，没有抓挠痕迹。

他又检查了手腕和脚踝——没有捆绑痕迹。

看起来确实是自杀。

但老周总觉得哪里不对。

老周站在解剖台前，手里拿着记录板，笔尖停在半空。

方可欣的遗体躺在面前。六楼坠落，头部先着地，颅骨多处粉碎性骨折，脑组织外溢。

颈椎第二、三节完全断裂，胸腔肋骨断了七根，内脏多处破裂出血。

从法医学角度看——典型的高坠伤。

老周检查了双手。指甲完整，甲缝干净，没有皮肤组织残留。手腕、脚踝没有捆绑痕迹，也没有防御伤。

衣物完整，没有撕扯。

窗台上只有死者自己的指纹和鞋印。

所有证据都指向一个结论：自杀。

但老周就是觉得不对。

他把放大镜凑近，检查死者的颈部。甲状软骨完整，舌骨没有骨折——排除生前被勒死。

再看面部。坠楼导致的损伤很重，但口鼻没有被捂压的痕迹。

老周放下放大镜，退后一步。

他盯着遗体看了很久。

如果是江棠在这里——

这个念头冒出来的时候，老周愣了一下。

他当了三十年法医，见过的尸体几百具。什么时候开始习惯依赖一个实习生了？

但他不得不承认，江棠看尸体的角度和他不一样。她能看出他看不出的东西。

老周叹了口气，重新拿起记录板。

他开始测量骨折分布。

右侧肋骨，第三到第九根，断裂位置集中在腋中线附近。

左侧肋骨，第四到第十根，断裂位置偏后。

老周停下来。

他又测了一遍。

右侧骨折，断面垂直于肋骨长轴。

左侧骨折——断面有一个很小的角度偏移。

大概十几度。

老周皱起眉。

高坠的时候，人体是自由落体。如果是正面或背面着地，双侧肋骨受力应该对称，骨折方向也应该一致。

但现在左右不一样。

为什么？

老周拿出手机，给穆征打电话。

“穆队。”

“说。”

“尸检完了。死因是高坠导致的多发性损伤，颅脑损伤最致命。但是——”

穆征那边安静了一秒。“但是什么？”

“左右侧肋骨骨折的方向不太对称。右侧断面垂直，左侧有个小角度的偏移。”

“这说明什么？”

老周沉默了两秒。

“不对称意味着受力不均。要么坠落前她的身体已经受过钝器重击，要么她落下的姿势根本不是自由落体，而是被外力强行改变了。但具体是哪种，缺少关键的软组织切片对比。穆队，不瞒你说，这要是小江在，凭她那种变态的微观观察力，一眼就能看出断面磨损的差别，能省掉我们法医科几天的时间。”

穆征那边也沉默了。

过了一会儿，穆征说：“我知道了。报告先写着，结论暂时别下。”

“行。”

老周挂了电话。

他站在解剖台边，看着方可欣的遗体。

二十岁。还是个孩子。

如果真的是自杀——为什么？

如果不是——

老周收起工具，脱下手套。他走出解剖室，在走廊尽头的窗边站了一会儿。

外面是殡仪馆的小花园。几棵松树，修剪得很整齐。

老周点了根烟。

他很少抽烟，但今天想抽一根。

烟雾升起来，被风吹散。

老周想起江棠第一次跟他出现场的样子。小姑娘，瘦瘦小小的，站在尸体旁边不说话，就看。

然后她说——下唇内侧有伤。

0.5毫米的伤。

肉眼看出来的。

老周抽完烟，掐灭烟头扔进垃圾桶。

他拿起手机，翻到江棠的号码。

手指停在拨号键上。

她现在不能参与案件。

老周把手机收起来。

算了。

他转身往停车场走。

——

穆征挂了电话，站在教学楼六楼的窗前。

老周说左右侧肋骨骨折方向不对称。

这个细节意味着什么？

穆征不是法医，他判断不出来。

但他知道一个人能判断出来。

穆征走出教学楼，上了车。

他没有发动车，坐在驾驶位上看着方向盘。

江棠现在在家。

按照规定，调查期间她不能接触案件资料。

但——

穆征拿出手机，翻通讯录。

他找到副局长赵明德的号码，拨过去。

响了三声，接通了。

“小穆？”

“赵局，我是穆征。”

“医大那个案子怎么样了？”

“还在查。尸检结果出来了，但有个细节需要进一步确认。”

“什么细节？”

穆征顿了一下。

“我需要江棠协助。”

电话那边安静了。

过了几秒，赵明德说：“小穆，你知道规矩。调查期间——”

“我知道。”穆征打断他，语气少见地强硬，

“赵局，家属现在情绪极不稳定，一旦我们草率按自杀结案，后续如果爆出疑点，舆论的火谁来灭？江棠不出外勤，不接触证人，只做后台数据和尸检影像分析。出了任何违规的岔子，责任我穆征一个人扛，哪怕扒了这身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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