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8章 死人不会说话
江棠的手停了。
赵锐的声音干巴巴的:“死了。交警巡逻发现的。初步判断——死亡超过十二小时。”
二十分钟后,城郊高速桥下。
贺东的尸体卡在排水沟的涵管口。
城郊高速桥下面,桥墩底部有一条混凝土砌的排水渠,旱季基本没水,沟底积了半尺厚的淤泥和垃圾。
涵管直径不到一米,贺东整个人横在管口,上半身陷在管子里,两条腿露在外面。
穆征到的时候,交警的人已经拉了警戒带。
一个年轻交警站在桥墩旁边,脸色不太好。
他说凌晨四点巡逻路过,闻到味儿了。下去看,看见两只脚。
老周穿好防护服下了排水渠。江棠跟在后面。
沟底的淤泥没过脚踝,每走一步鞋底都往下陷。
空气里的气味很重——不是单纯的腐臭,混着排水沟本身的酸臭和高速桥上飘下来的尾气。
老周走到涵管口,蹲下来看了看。
“帮我把腿翻一下。”
江棠蹲在另一侧,两只手扶住贺东的右腿膝弯处,往外翻了三十度。
裤腿上有干涸的泥浆。鞋是一双黑色运动鞋,左脚的鞋带断了。
老周用手电筒往涵管里照。
光束扫过贺东的上半身——侧卧,右臂压在身下,左臂伸在前面,手掌张开,五指弯曲,指甲缝里有泥。
“脖子。”老周说。
江棠把手电接过来,调整角度。
贺东的脖子上有一道勒痕。位置在喉结上方,宽约一点五厘米,环绕颈部大半圈,前面深后面浅。
这不是自缢的勒痕——自缢的勒沟走向是前低后高,呈倒V形,而且提吊点通常在耳后。
贺东这条痕迹几乎是水平的,深度均匀,前侧最深。
有人从背后用绳状物勒的。
老周没说话。他把手电拿回去,又照了照贺东的面部。面色紫绀,舌头挤出来一截,眼球突出。
“窒息死亡。他杀。”老周站起来,膝盖响了一声。
穆征站在排水渠上方的护栏边上,往下看。
“怎么说?”
“勒杀。凶器是软质绳索,宽度一点五厘米左右,可能是编织带或者尼龙绳。勒痕水平走向,背后施力。死亡时间初步判断在十二到十八小时之间——具体要等直肠温度和尸僵程度综合评估。”
穆征的下颌收了一下。
十二到十八小时——也就是昨天下午到昨天深夜之间。
昨天下午,他们刚刚看完ATM监控截图,确认了贺东的正脸。
杀人灭口。
穆征没有把这四个字说出来。但排水渠里的老周和江棠都知道他在想什么。
何光明在做现场勘查。桥墩周围的地面是碎石和杂草,不太容易留足迹。但他还是一米一米地扫过去,拍照取证。
赵锐蹲在护栏边上,往下看了一眼贺东的脚,又缩回来了。
“妈的。”他小声说。“刚查到他的脸,人就没了。”
陈铁柱站在他旁边,手里拿着烟但没点。
“你说巧不巧。”
赵锐看了他一眼。“赵哥,你觉得是巧合?”
陈铁柱把烟别在耳朵上面。“你觉得呢?”
赵锐没接话。
——
尸体运走之后,穆征在桥下站了一会儿。
江棠脱了手套,在路边的消防栓旁边洗手。水很凉。
她洗了三遍,把指缝里的泥搓干净。
穆征走过来。
“你看出什么了?”
江棠甩了甩手上的水。“勒痕左侧比右侧深零点几毫米。凶手是右利手。从背后勒,右手发力端在死者左侧颈部。”
穆征点了一下头。
“还有。”江棠说。“他的指甲缝里有泥,但手掌面没有明显擦伤。被勒的时候双手应该去抓颈部的绳子——但我没有看到他手指上有勒绳造成的表皮损伤。”
穆征看着她。
“要么是速度太快,他来不及反应。要么——”
“要么他被控制住了。先制住再勒。”
江棠说:“嗯。两个人配合的可能性不低。一个压住手臂,一个从背后勒。”
穆征往桥上的方向看了一眼。高速桥下面是个很偏的位置,最近的居民区在两公里外。没有监控覆盖。
选址也是专业的。
“回去。”穆征说。
——
回到局里,已经过了中午。
没人吃饭。赵锐叫了外卖,八份炒饭摆在会议桌上,大部分没人动。
穆征开了个简短的碰头会。
“贺东被杀。链条彻底断了。”
这句话出来之后,会议室里安静了五六秒。
陈铁柱说:“有人在清扫痕迹。”
“对。”
林苒问:“周小丽那边会不会有危险?”
“加人。从今天开始,病房守卫增加到四个人,两班倒。进出人员全部登记。”穆征看了一圈。“周小丽的女儿——赵锐,你去查她的社交关系。重点查她的大学同学。”
赵锐嘴里含着一口炒饭,含混地应了一声。
穆征又说:“贺东的尸检报告——老周,今天下午能不能出初步结果?”
老周啃了口炒饭。“四点之前给你。”
“何光明,桥下的现场有没有采到东西?”
何光明推了推眼镜。“轮胎印。桥墩西侧的碎石地面上有一组轮胎碾压痕迹,胎宽225毫米,花纹是米其林PS4系列,中高端轿车用的。我拍了照,正在跟车型数据库比对。”
穆征记下来。“继续查。”
散会。
——
下午两点。
赵锐坐在工位上干活。
他右手操作鼠标,左手在键盘上敲字,嘴里还叼着根牙签。
三线并行——一个屏幕是周小丽女儿的社交平台页面,一个是贺东的银行流水明细,还有一个是他自己整理的时间线文档。
贺东的银行流水他之前看过一遍。
每月一到两笔现金存入,金额不等。
但除了这些之外,贺东的支出里有几笔很小的转账——每笔几十块——是给一个叫“松鹤基金”的机构的自动扣款。
赵锐一开始没在意。以为是手机银行上随手签的什么月捐。
但他回头一想——贺东这种人,无业,在道上混,银行卡里最多的时候余额不过三万。这种人会签月捐?
他点进去查了一下“松鹤基金”。
全称是“松鹤慈善发展基金会”。2008年成立,注册地淮阳。
业务范围是资助困难学生和孤寡老人。年度报告披露的捐赠名单里,最大的一笔——每年五百万——来自淮康制药集团。
赵锐嚼牙签的动作慢下来了。
淮康制药。孟淮。
他继续往下翻。
基金会的理事会名单,七个人。董事长是一个叫刘慧英的女人——赵锐查了一下——孟淮的妻子。
副董事长两个。一个是淮康制药的总经理。另一个——
赵锐的牙签掉了。
掉在键盘上,弹了一下,滚到桌边。
另一个副董事长的名字是:穆建军。
赵锐盯着屏幕。
他抬头看了一眼穆征隔间的方向。门关着。
又低头看屏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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