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三章 祁同伟的嫉妒
办公室内沉默了片刻。
压抑的气氛沉沉压在人心头，让人喘不过气。
但没过多久，祁同伟喉结滚动，压住心底翻涌的酸涩与不甘，哑着嗓子缓缓开口：
“老师，您说这人与人的际遇怎么就有这么大的区别。林书记的履历我也看了，去年刚刚被任命为海城市的市长，这才刚刚过去一年，又被中央调到了汉东，担任汉东省省委书记，并兼任省军区党委第一书记，他今年才四十九岁啊！”
说到这里时，祁同伟的语气满是艳羡，又藏着不甘，甚至透着几分嫉妒。
他没有理由不嫉妒。
他今年四十五岁，深耕政法一线数十年，担任汉东省公安厅厅长也整整四年。在外人眼中，他从寒门学子爬到省厅一把手，已是草根逆袭的极致，堪称官场黑马、一路顺遂。
可凡事最怕对比。
即将履新的林致远，只比他大四岁，却早已登临巅峰，执掌一省军政，成为名副其实的封疆大吏。
而他祁同伟，蹉跎半生、钻营半生，不惜放下颜面给人做狗，但至今还困在副省长的门槛外反复挣扎，连省委常委的边都摸不到。
咫尺天涯般的落差，让他万般憋屈，如何能够甘心？
良久，祁同伟眼神空洞，声音低沉沙哑，带着无尽的怅惘与悔恨，喃喃自语：
“老师，您说我当年要是没有操场上的那一跪，是不是今天情况大不一样？说不定我早就坐稳副省长，甚至顺利入常了。”
这句话落地，办公室里的空气愈发凝滞。
那件事在汉东大学无人不知，是祁同伟这辈子最大的伤疤。
当年的他，意气风发、天赋卓绝，是全校最耀眼的寒门骄子，笃信自己能够开创出一方大事业。
可梁家的刻意打压、权力的刁难，将他狠狠踩入泥泞。为了挣脱绝境，与相爱的陈阳在一起，他不惜主动申请前往缉毒大队，一次次的死里逃生，实打实的功绩，原以为能挣脱梁家的打压，回到心爱人的身边。
只可惜，他还是小觑了对方的能量。
也正是从那一刻起，那个心怀山海、一身傲骨的寒门骄子彻底死了。
活着的，是一个不信公道、不信正义、只信权力的祁同伟。
为了彻底逆天改命，为了不再任人拿捏，为了从泥泞里彻底爬上岸，他亲手撕碎了自己所有的尊严，在全校师生的注视下，卑微下跪，彻底向权力低头。
这根刺在他心里扎了二十多年，直到现如今，还是久久不能释怀。
可时至今日看着别人坦途青云、坦荡登顶，再回望自己步步屈膝、处处牵绊的一生，他第一次忍不住怀疑自己。当年的低头，到底是成全了自己，还是彻底毁了自己。
但是他已经无法回头了。
高育良静静看着眼前失魂落魄，满心悔意的弟子，眼底没有安慰，只有一脸的失望。
“祁同伟，三年前不是没有给过你机会我，是你自己没有珍惜机会，现在又跑来我这里诉苦，早干什么去了？”
祁同伟浑身一僵，猛地抬头，眼中满是慌乱与错愕。
三年前。
那是他这辈子距离副省长、距离副省级台阶最近、也是唯一的一次机会。
彼时赵立春虽已经不是汉东省委书记，但到底是更进了一步，尚有余威，新任省委书记也愿意给他一个面子。
再加上高育良坐镇省委常委、深耕汉东政法系统多年，亲自为他奔走铺路，向组织力荐，替他扫清障碍，硬生生把他的副省长提名推到了省委常委会讨论的桌面上。
名额、资历、人脉、时机，万事俱备，只差常委会走完流程，他就能以副省长兼省公安厅长的身份迈入副省级序列，稳稳踏进高级干部行列，未来顺势接棒，成为省委常委，政法委书记不过水到渠成。
可偏偏在哪一年，山水庄园的一场酒会彻底断掉了他的上升之路，甚至要不是高育良这位政法委书记出手，他连公安厅长的位置也坐不稳。
要不然，他也不会坐了三年的冷板凳，时至今日都没有上位副省长。
高育良语气平淡：“还需要我跟你回忆回忆一下吗？”
祁同伟身子猛地一颤，像是被一根无形的鞭子抽在身上，垂在身侧的手不自觉攥紧：“不用了，老师，我还记得。”
“你记得就好。”
高育良靠在宽大的办公椅上，目光平静的看着祁同伟：“那次常委会提名，多少人暗中帮你斡旋，赵老书记那边也打了招呼，眼看就要成了。你偏偏在山水庄园摆那场酒会，各路老板、地方干部齐聚一堂，觥筹交错，称兄道弟。”
“有人把情况直接递到了省委，说你私下在山水庄园聚会，和资本老板走得这么近，风声一传，性质就变了。李达康抓住这件事不放，常务会上直接点出来，说公安厅长和商人勾连，这样的干部，怎么能提拔进省政府班子？”
高育良缓缓抬手，轻轻敲了敲桌面。
“本来是板上钉钉的提拔，一夜之间风云突变。提名搁置，调查组下来问询。当时不少人借机发难，提议对你的岗位一并重新考量。是我在常委会上反复替你辩解，说你只是人情往来，没有实质性违纪，这才勉强保住你省公安厅厅长的位子。”
祁同伟低着头，额角渗出一层薄汗。当初他只想着借酒会笼络各方势力，巩固自己在汉东的根基，以为只是寻常的人情应酬，哪里料到会变成断送晋升机会的导火索。
“我原以为，摔这么一次跟头，你能收一收心性。”高育良的语气沉了几分：“可你私下里的那些动作，半点没停。土地、工程、民间借贷，方方面面都伸手。以前有赵立春的余荫，有我帮你挡着，还能遮一遮。现在林致远马上要来汉东，你觉得那些破事，还能捂得住多久？”
“老师……那我们现在该怎么办？”
高育良微微眯起双眼，望向窗外沉沉的天色，低声道：“先稳住，不要再主动惹任何事端。新书记上任，首要的是摸清汉东全盘情况。这段时间，少走动，少露面，凡事守规矩。能不能过关，就看你能不能沉得住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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