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 狮子大开口

林致远在心底却飞速盘算着更深一层的问题，他想要弄清楚中央的意图，究竟是盯上了赵立春，还是盯上了整个汉东。

如果是前者还好说，他只需要配合中央，稳步瓦解赵立春遗留下来的势力网络，拔除依附其上的腐败毒瘤，大局上依旧可以维持稳定。

可要是后者，那就麻烦得多了。

汉东不是普通的省份。

改革开放已经开启了三十多年，汉东作为全国经济重镇，民营经济发达，资本力量雄厚，政企之间纠缠多年，早已渗透到各行各业。

若是中央意在系统性重塑汉东的治理格局，那触动的就不再只是赵立春一系旧人，而是盘根在全省方方面面的既得利益群体，改革的阻力会呈几何倍数上涨，稍有不慎，就会冲击地方经济，引发连锁风险。

他必须搞清楚中央的想法，只有这样，他才能够对症下药。

念头一闪而过，林致远很快收回思绪，面上依旧沉稳。

“领导，不知道中央希望是刮骨疗毒还是稳中求进？”

话音落下，会议室里静了一瞬。

领导意味深长的看了林致远，随后缓缓开口。

“致远同志，你这个问题问到根子上了。二者不是二选一，是一体两面。稳中求进是总基调，刮骨疗毒是硬手段。不能为了稳定，对腐败存量视而不见，但也不能为了整治，不顾汉东经济社会大局，大搞疾风骤雨式的运动。”

“汉东的某些势力，根子深、覆盖面广，牵扯不少企业和地方干部。我们要清除的，是贪腐的利益集团，而不是汉东的干部队伍，更不是汉东几十年改革开放积攒下来的发展家底。”

“该查的，不管对方层级有多高、根基有多深，一查到底，绝不姑息。但光打老虎也不行，苍蝇也要拍，那些苍蝇往往才是伤害群众最严重的。”

“但查办要有章法，线索核实、取证、移送司法机关，一步一步按程序来，不扩大打击面。”

“现在，你来说说，在这个框架之下，你打算怎么去做？”

林致远凝神细听，心里那层最大的疑问，终于有了方向。他略一思索，从容开口作答。

“领导，我有一个想法，您看可不可行。”

老者微微颔首，示意林致远继续往下说。

“我准备在汉东组织一场扫黑除恶专项行动，组织公安、检察院、法院以及司法四个部门，对盘踞在当地的黑恶势力及其背后的保护伞同步清查。”

“汉东民营经济活跃，但部分地方滋生出黑恶势力插手工程竞标、征地拆迁、民间借贷，不少黑恶分子多年扎根，背后还有干部充当保护伞，盘剥当地百姓，影响极其恶劣。这类毒瘤不除，营商环境就谈不上干净，老百姓也没有安全感。”

领导眉头微蹙，身体微微前倾，目光审慎，问了一句：“具体你准备如何行动，需要中央哪些支持？”

林致远思路清晰，口中没有半句虚言：“首长，我的行动核心是先摸底、再定点、后清零，扫黑与反腐捆绑推进，绝不搞全域运动式整治，总共分三步走。”

“第一步，隐秘摸排，精准锁定。上任第一时间，我会牵头省委政法委，联动公检法司四部门，组建专项隐秘摸排小组，不挂牌、不造势、不对外泄露风声。重点梳理近十年群众信访举报、涉企纠纷、征地冲突、民间借贷涉刑案件，筛选出长期垄断地方工程、暴力敛财、欺行霸市的黑恶团伙，以及长期包庇、通风报信、利益勾连的公职人员，建立绝密问题清单，避免打草惊蛇。”

“第二步，定点突破，分层打击。针对摸排出来的问题，区分层级处置。对基层横行乡里、侵害群众利益的小黑恶势力，由地市公安、纪委就地查办，快速清零、回应民生。对盘踞多年、渗透政企、牵扯面广的大型黑恶团伙，以及职级高、隐藏深的保护伞，暂缓动作、集中存档，避免单兵突进引发连锁动荡。”

“第三步，以案破局、全域肃清。以几起典型大案为突破口，公开宣判、形成震慑，再顺势推开全域常态化扫黑治理，同步堵塞监管漏洞，彻底斩断黑恶势力滋生蔓延、官黑勾结的利益链条。”

扫黑除恶专项行动，是林致远专门为结束汉东乱象丛生想出的方案。此举不仅能肃清汉东内部的毒瘤，还能有效保护群众。

不过随着行动继续下去，汉东那些人自然不会坐以待毙，因此林致远需要中央的强力支持。

“由于汉东的特殊情况，我需要中央各部委的支持，包括不限于公检法，以及中宣、中组。”

领导略微思索片刻，轻轻点了点头，不过他也看到了林致远脸上的一抹犹豫，显然对方的话还没有说完。

“还有呢，继续往下说。”

林致远见状，也说出了自己的想法：“如果有可能，我希望兼任省军区第一政委。”

话音落下，会议室里瞬间安静了几分。

就连领导听到林致远的要求，也不由得眉头微蹙。省委书记兼任省军区第一政委，只有在极少数情况下，才会发生这种情况。

而军政合一，一直都是大忌，不到万不得已的情况下，中央不会允许这种情况发生。

“理由！”

领导审视林致远，语气也变得凝重起来，简短了回了两个字。

林致远没有畏惧，正面迎上领导的目光，直言道：“首长，汉东积弊已久，不同于其他省份。赵立春主政汉东数十年，又长期兼任省军区第一政委，深耕军地两条线，不光把控全省政务人事、经济命脉，在地方武装系统也深耕多年，影响力极大。”

“多年来，汉东部分地方黑恶势力、利益圈子，不止勾结地方党政干部，甚至可能借助军方关系，构筑层层保护伞。”

“如果要全面肃清赵立春遗留的利益集团，整顿汉东风气，稳住社会大局，单单掌握党政权力远远不够。”

领导听完良久，眼底的审视渐渐褪去，思考良久后，才缓缓开口：“你想法我已经清楚了，看得出来，你是真正吃透了汉东的问题，也读懂了中央的意图。”

“不过关于兼任省军区第一政委这件事，还需要研究一番，我无法立刻给你一个肯定的答复。不过总体上来说，我对你的回答还是满意的。”

领导虽然没有许下任何最终任免承诺，但方才那句认可的评价，已然是极大的信号，让林致远心底悄然一松。

纵使心中波澜万千，他的脸上依旧古井无波，神色恭敬沉稳，不露分毫情绪。

“好了，现在咱们不聊工作，随便聊聊天吧。”

领导话锋骤然一转，褪去了方才问询考察的严肃气场，语气变得随和起来，会议室内氛围的瞬间松弛下来。

话虽如此，林致远却不敢有丝毫大意，每一句话都要再三斟酌，确保自己不会说错话。

一直临近中午，领导才主动结束这次对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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