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谈话

翌日。

天光微亮，林致远揉了揉布满血丝的双眼，他能感觉到自己浑身血液流速比平时快了不少，心脏也在隆隆作响。

昨夜他彻夜未眠。

书桌上的笔记本早已写得满满当当，字迹从最初的沉稳工整，到后面渐渐变得急促，又在临近拂晓时重新归于克制。

他已经很久没有这么熬夜了，如今年近五十，再次彻夜未眠，不仅没有丝毫疲倦，反而觉得精力旺盛无比，整个人精神焕发，心中似有豪情壮志。

林致远缓缓起身，走到窗边。

清晨的裹着一层淡淡的薄雾，远处楼宇的轮廓朦朦胧胧，时不时还有一些嘈杂的声音从远处传来。

七点半。

房门外传来轻轻两下叩响。

“林同志，早餐已经备好，等用完餐，我们会准时过来接您。”

林致远应声：“知道了，辛苦。”

他深吸一口气，整理了一下衬衫领口。今天这场谈话，是他此行的重中之重，决定他能不能更进一步，出任汉东省省委书记一职。

简单洗漱完毕后，林致远换上一件深色外套，拎起公文包推门而出。

早餐安排在小院外一间不大的餐厅，陈设朴素，只有几样清淡的早点。他没有多吃，简单喝了半碗粥，夹了两碟小菜。

心里装着事，胃口自然浅，只是尽量垫一垫肚子，免得等会儿谈话中途精力不济。

餐厅里很安静，除了他，还有一些内部工作人员用餐。不过绝大多数人都是埋头干饭，几乎没有交流。

很快，林致远便用完了早餐，刚刚放下碗筷，小李便上前低声提醒：“林市长，距离谈话还有一个小时，您可以回房间稍作休整，等候通知。”

“好。”林致远微微颔首。

回到房间，他没有再翻笔记。昨夜已经反复推演无数遍，汉东的矛盾、治理思路、风险预案，早已在脑子里理顺。此刻再强行翻阅，反而容易思虑过重，说话拘谨。

他靠在椅背上，闭目养神。脑子里不再细抠具体条目，只反复告诫自己两句话：实事求是，着眼大局。

汉东积弊已久，内里盘根错节，不能只谈大刀阔斧的整治，更要兼顾稳定，不能脱离民生根基。

不知过了多久，门外再次传来砰砰的敲门声。

“林市长，时间到了，我们出发。”

林致远睁开眼，挺直身子，起身拿起公文包，推开房门走了出去。

“走吧。”

小院外，一辆红旗轿车在路边早已静候多时。

见林致远出来，小李赶忙拉开车门。

林致远道了一声谢后，弯腰坐了进去，至于小李则坐在了前面的副驾驶。

车子沿着院内平整的道路缓缓行驶，不多时停在一栋灰调小楼门前。

司机将车稳稳熄火，小李先下车，绕到后侧轻轻拉开车门。

林致远迈步落地，抬眼打量眼前这栋灰调小楼。

墙体朴素庄重，没有多余装饰，只有门口两名值守人员身姿笔挺，气氛肃穆安静。

“林同志，请随我这边走。”陪同的小李压低声音，随后走上门前的石阶，厚重的木门向内推开，一股沉静肃穆的气息扑面而来。

走廊铺着深色地毯，脚步声被尽数吸纳，安静得只能听见几人的呼吸声。一路径直上到三楼，走廊尽头便是间会议室。

走到门前，小李停下脚步，侧过头轻声道：“林市长，领导已经在里面等候，您可以进去了。”

林致远单手提稳公文包，微微调整呼吸，抬手理了理衣襟，轻轻推开会议室大门。

偌大的会议桌后，只端坐着一位身形挺拔，不怒自威的老者。

当看到会议室内的领导时，饶是林致远素来沉稳的心性也不由得大吃一惊，心中更是掀起了惊涛骇浪。

竟然是那位？

林致远昨夜彻夜推演，早已预判到此次遴选规格空前，也料到谈话层级会高于常规考察，却万万没有想到，居然是会是书记处的领导亲自一对一主持面谈。

按照以往的惯例，差额考察阶段，从来都是中组部成立考察组负责面谈问询。唯有极少数特殊情况，才有可能迎来书记处领导的任职谈话。

今日尚在未定乾坤的阶段，便由书记处的领导亲自面谈，这种情况，哪怕在历史中可不多见。

一瞬间，无数念头在林致远脑海飞速闪过。

但短暂的错愕后，多年宦海沉淀的素养让林致远迅速收敛心神。所有震惊、讶异尽数压入心底，脸上不露半分波澜，神色端正肃穆，步伐沉稳有度，稳步迈步走入屋内，然后轻轻带上身后的房门。

整个会议室都安静无比，连一根针掉到地上都能清晰听见。

会议室内，领导目光平和悠远，没有凌厉的威压，却自带身居顶层的厚重气场，静静注视着走进来的林致远。

紧接着，领导缓缓抬手，语气沉稳庄重，带着从容不迫：“致远同志，你来了，坐吧。”

林致远微微躬身行礼，姿态恭敬有度，声音沉稳：“首长好。”

他依言在对面座椅端正落座，腰背挺直、身姿挺拔，目光坦然平视前方。

领导笑了笑，摆了摆手：“致远同志，不必这么紧张，今天就我们两个人，没有外人，也不算正式任任职谈话，就是一次谈心交流。组织上想近距离听一听你的真实想法，放开说，今天咱们不说套话、不讲空话，实事求是就好。”

话音温和，姿态随和，完全没有领导的凌厉威严，让人如沐春风。

可林致远心底丝毫不敢松懈。

高层领导说话越是随和，场面看似越轻松，考验往往也就越严苛。

常规的谈话，一般看的是过往履历、政绩以及施政思路是否合规稳妥。

而书记处领导亲自面谈，考的是干部格局、定力、担当，还有能否驾驭复杂局面的政治智慧。

汉东是经济大省、人口大省，更是问题积弊最深、舆论关注度最高的省份，稍有不慎就是全局性波动。

领导亲自出面面谈，就是要看看候选干部的底子，敢不敢扛事、能不能破局、稳不稳得住大局。

林致远微微放松肩背，语气谦逊诚恳：“请领导指示，我一定如实汇报、坦诚思考。”

领导微微颔首，目光极具穿透力，直直的盯着林致远的双眼，似乎要将他整个人都看透一般。

“你的履历、在海城的政绩，组织上都清清楚楚，材料我也反复看过几遍，不用再复述了。”

他话锋微转，直入核心，没有任何铺垫。

“我只问你一个最实际的问题。如果组织最终决定，由你来接手汉东省委书记一职，面对汉东眼下的局面，你准备怎么怎么破局，并稳定局势？”

林致远没有急于开口，他十分清楚，这次领导要的一套宏大的施政纲领，而是切实可行的行动方案。

场面话谁都能讲，可真坐到那个位置，面对盘根错节的情况，再多漂亮说辞都抵不过真正的行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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