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沈砚峰11
沈砚峰带了六名护卫,两名小厮。
六名护卫,是沈自山从协领衙门里临时指派的兵丁。
这事有讲究。
清廷对武官私自扩充护卫非常警惕。
康熙年间三藩之乱后,朝廷严防将领把官兵变成“私属”。
康熙二十四年明确规定,严禁“私设储将、随征戎旗、听用长随人等”,违者要治罪。
沈自山能合法挂名的“护卫”或“亲随”,数量是严格受限的。
他一个正三品协领,身边能公开挂名的随从,也就那么几个。
那出门的排场靠什么?
靠名目。
沈砚峰去京城,虽然是替家里办事,但是沈自山说是公务,那就是公务。
沈自山以这个名义,从协领衙门里临时指派六个兵丁随行。
这属于公务差遣,不触犯“私兵”的忌讳。
这几个兵丁的编制在军营,差事是护送,任务结束就归队。
他们不是沈家的“护卫”,是“沈协领派去护送公子的兵”。
上面有政策,下面有对策。
康熙也得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这是中国人的灵活。
两名小厮,一个是福安,另一个叫福庆,都是沈家的家生子;
福庆比福安小一岁,话少,手脚勤快。
船已经在运河边等着了。
沈自山管的就是运河,沈家用船,哪里用掏钱。
更何况这是送公子赴京办事,济州码头上的漕船、民船,见了沈家的帖子,都得给面子。
——
天蒙蒙亮的时候,沈砚峰出了府门。
他站在门口,最后回头看了一眼济州协领衙署。
晨雾还没散,青砖灰瓦的宅子在雾里隐隐约约,两棵老槐树的树冠探出墙头,几只早起的麻雀在枝上跳。
潘氏站在门内,眼眶有点红。
她是个当家太太,平日里最沉得住气,但大儿子头一回出远门,她到底还是没忍住。
沈砚峰懂她的心情。
就如做贾政的时候,贾珠在,王夫人对儿女的感情,90%都在贾珠身上;
每天的安排、关怀,都是无微不至。
贾元春、贾宝玉,都是附带的;
经常隔好几天,才想起来。
潘氏替沈砚峰理了理衣领,又检查了一遍他腰间的荷包。
“路上小心。到了京城,先给你外祖家递帖子。住自己家,别嫌冷清,缺什么,让人去买。别舍不得花钱。”
“知道了,娘。”
沈自山站在潘氏身后,等潘氏交代完,才说:“去吧。”
沈砚峰朝父母深深一揖,转身上了马车。
马车沿着济州的街道往码头去。
天刚亮,街上已经有人了。
卖早点的铺子支起了棚子,热气腾腾的包子笼冒着白烟,掌柜的站在笼边吆喝,声音混着白烟一起飘。
挑水的汉子担着两桶水,从巷子里出来,扁担吱呀吱呀响。
竹竿巷口,几个妇人蹲在河边洗衣裳,棒槌一下一下地捶在青石板上,水花溅起来,映着晨光。
纸坊街的铺子已经开了门,一摞一摞的宣纸码在柜台上,掌柜的正在算账,算盘珠子拨得噼啪响。
再往前,是运河边上的码头街。
街上的人越来越多,有扛包的脚夫,赤着上身,肩上垫着粗布;
有赶车的把式,坐在车辕上,嘴里叼着旱烟;
有卖鱼的小贩,挑着担子,鱼在篓子里扑腾。
吆喝声、说笑声、船工号子声,混在一起,热热闹闹的。
济州是因运河而兴的城。
街上的人,十个里有八个跟运河有关——船工、纤夫、搬货的、开店的、跑码头的。
沈砚峰的马车从街上过,有人认出了沈家的车,悄悄指了一下,又低下头去。
沈家是济州协领,这一带的人,没有不认得沈家车的。
码头到了。
运河的水面上,停着大大小小的船。
有运粮的漕船,船身厚重,吃水很深,船帮上挂着一排排的纤绳;
有跑短途的民船,轻便灵活,船工在船头撑篙;
还有几艘官船,船头插着旗子,气派得多。
岸上堆着货,粮包、布匹、竹器,一样一样码得整齐。
搬运的脚夫来来往往,喊着号子,把货往船上抬。
沈家包的是一艘客船,中等的官船样式,船身漆得亮堂,船头挂着一面小旗,写着“沈”字。
沈砚峰下了马车,走到船边。
福安和福庆已经把行李搬上船,六名护卫也陆续登船。
四个大车的礼物,由漕帮的人帮着搬,一箱一箱抬上船,码进底舱。
潘氏站在岸上,一直看着,直到最后一箱礼物上了船,才松了一口气。
沈砚峰最后看了一眼岸上的济州,然后抬脚,跨上了船板。
船工解了缆绳,竹篙在岸上一点,客船慢慢离了码头。
岸上的房子、树、人,一点一点往后退。
潘氏站在岸上,挥了挥手。
沈自山没挥手,只是站着,看着船越走越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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