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沈砚峰5

从沈砚峰的院子到后院潘氏的正房，要穿过一道垂花门，再过一条青石铺的甬道。

甬道两侧是抄手游廊，廊下挂着两排鸟笼，画眉和百灵在里头跳来跳去，偶尔叫一声。

这是沈自山的爱好，武将养鸟，听着不搭，其实旗人子弟都兴这个。

沈自山养鸟不斗鸟，就是听个响动，说巡营回来听两声鸟叫，心里松快。

沈砚峰从原身的记忆里知道，这几笼鸟，沈自山养了快十年了，其中一只画眉还是他从一个老兵手里讨来的，那老兵后来死在剿匪的战场上，沈自山把鸟留着，一直没换。

沈砚峰一边走，一边把原身的做派在脑子里过了一遍。

沈砚峰被沈自山带在身边教导多年，举手投足都有一股沉稳劲儿。

走路不快不慢，肩膀端平，下巴微收，见了长辈先拱手、后开口。

这套规矩刻进了原身的骨头里，萧予接过来就能用，用不着演。

沈家现在住的，是朝廷分配的衙署。

济州协领衙署不小，是座带东西跨院的三进院子，占地两亩，建筑面积八百多平。

前院是办公理事的地方，中院是沈自山和潘氏起居的正院，后院住女儿、妾室、丫鬟等女眷。

东跨院有书房和演武场，沈砚峰和沈砚林各有一个小院。

西跨院是库房和下人的住处。

院子之间有穿堂相连，下雨天不用走湿路。

院子里的树也种得好，前院两棵老槐，中院一株石榴，后院还有一架紫藤，是前一任协领留下的，沈自山没动，年年春天开花，紫穗子垂下来，像一片紫色的雨。

这房子产权归朝廷，沈自山只有居住权。

调任时交还，下一任协领接着住。

所以沈家上下都没有“自己家”的概念，家具陈设都是上一任留下的，添置的东西也带不走。

潘氏刚嫁过来的时候，还想着把正房重新布置一遍，后来听沈自山说了规矩，也就歇了心思。

只在屋里换了几件自己陪嫁的瓷器，几幅字画，算是给自己添点念想。

但沈家人心里都清楚，这是制度，是身份。

旗人官员住官房，是朝廷的体面，也是朝廷的缰绳。

住得舒坦，但你心里知道，这不是你的。

你调走了，这屋子就换了别人住。

你死了，你的儿子未必能接着住。

清代八旗等级森严：

满人第一，蒙古人第二，汉军旗第三，汉人最低。

满蒙人数太少，要统治人口庞大的汉人，必须依靠汉军旗。

所以朝廷对汉军旗的人，其实相当不错。

沈家能出个正三品协领，就是这份“不错”的明证。

但“不错”归“不错”，心里那根弦还得绷着。

沈自山平日里说话办事，从不越雷池一步。

同僚里有人跟满人走得近，有人巴结上面的都统，沈自山不掺和。

他只管好济州这一摊，把旗务办得整整齐齐，剩下的，不多问，不多说。

沈砚峰走到正房门口，福安上前替他打起帘子。

屋里已经暖烘烘的了。

炭盆烧得正旺，铜盆里的银霜炭烧得透红，没有烟，只一层薄薄的热气往上浮。

潘氏坐在上首的圈椅上，手里捏着一串佛珠，正跟身旁的丫鬟说话。

她三十二岁，个子高挑，穿一件藕荷色的缎面旗装，领口滚着银边，头上梳着两把头，插一支素银簪，簪头嵌一颗小小的珍珠。

不张扬，但一看就是有家底的人家出来的。

她皮肤白净，眉形修长，眼睛不大但很清亮，说话的时候眼皮微微抬着，带着一种惯常发号施令的人才有的从容。

潘氏旁边的小杌子上，坐着沈眉庄。

六岁的小姑娘，虚岁七岁。

穿一件淡青色的绸褂，下面是月白的裤子，脚上一双绣着兰草的软底鞋。

头发还没梳成髻，只扎着两个小小的总角，用红绳系着。

她坐得笔直，两只手规规矩矩地放在膝盖上，眼睛看着母亲手里的佛珠，不看门口。

但沈砚峰一进门，她的眼珠子还是飞快地转过来，在他身上扫了一下，然后收回去。

那一下很快，快得像没发生过。

但沈砚峰看见了。

那双眼睛很亮，黑眼珠特别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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