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0章 程度170
9月下旬，程度在全县工业经济工作会议上，第一次系统地讲了他的思路。
会议室在县委四楼，长条桌，两边坐着各镇党委书记、镇长，县直部门负责人。
周德明书记坐在中间，程度坐在他旁边。
台下几十双眼睛看着这个新来的县长——33岁，正处级，省委办公厅下来的，给省委书记赵立春当过13年的秘书。
程度站起来，走到投影仪前。
他没用稿子，直接对着自己画的框架图讲。
“同志们，我用了半个月时间，跑了全县大部分乡镇。我看到了什么？我看到了我县拥有全国70%的水晶储量，但卖出的却都是白菜价。我看到了几百个水晶摊子，摊主蹲在地上，一天卖几十块。我看到了矿工把石英从山里背下来，一斤卖三毛钱。”
他顿了顿。
“朐县守着全国最大的石英资源，但我们卖的是原料，是粗砂，是几毛钱一斤的石头。我们的硅产业有96亿的产值，但90%是初级加工。我们没有提纯技术，没有深加工能力，没有高端产品。天然水晶纯度只有3N，做不了半导体，做不了光伏，只能做摆件、做手串、做药厂原料。”
台下安静了。
程度接着说：“所以，朐县未来三年的工业路子，就一句话——拒绝卖矿，做深加工，培育产业集群。”
他在黑板上写了三个词：
矿—砂—材。
“第一个词，矿。我们有的，就是矿。但矿不能直接卖。矿要变成砂，粗砂变精砂，精砂变高纯砂。第二个词，砂。天然水晶纯度不够，但我们可以提纯。从3N提纯到4N、5N，甚至更高。第三个词，材。石英坩埚、石英管、石英棒、多晶硅片——这些才是真正值钱的东西。一个石英坩埚，能卖几千块。一吨粗砂，只值几百块。差距在哪里？在技术，在深加工。”
程度又说：“今年四季度，摸底、规划、招商准备。第二年，引进龙头项目，建设硅材料产业园。第三年，形成产业集群，硅产业产值翻番。”
他提出了三条纪律：
不卖原矿。
新建选矿企业一律不批。
不引低端。
有污染、低附加值的项目一律不接。
不撒胡椒面。
集中力量扶持硅材料深加工。
周德明详细听，认真记。
他发现程度并没有瞎指挥，所有内容言之有物。
如果和程度合作一把，未必不能让朐县GDP上一个台阶。
周德明表态：“程度同志的思路，我完全赞同。县委全力支持。各乡镇、各部门，按程度同志的部署抓落实。”
散会后，常务副县长老孙走过来：“程县长，你讲得实。朐县的事，早就该这么干了。”
程度说：“孙县长，你是管财政的。我需要你帮我算一笔账——如果硅产业从110亿做到200亿，地方税收能增加多少？”
老孙说：“我回去算。算完了给你。”
程度点点头，走出了会议室。
走廊里，陈正平和徐怀远在等着。
程度说：“陈主任，你通知一下，下周开一个硅产业专题座谈会，把县里几家大的硅企业负责人都请来。”
陈正平说：“好。”
程度又说：“徐怀远，你帮我整理一份材料，把全国硅材料产业的龙头企业、技术路线、市场格局，都摸一遍。”
徐怀远说：“好，程县长。”
程度看了徐怀远一眼。
这半个月跑下来，徐怀远话不多，但做事踏实。
每次调研，他都带着笔记本，把程度问的话、看到的情况，一条一条记下来。
晚上回到招待所，他把当天的笔记整理成文字，第二天早上交给程度。
程度看了几次，觉得这个年轻人可用。
程度说：“徐怀远，这半个月辛苦了。”
徐怀远说：“不辛苦，程县长。跟着您跑，我学到了很多。”
程度说：“学到什么？”
徐怀远想了想。
“学到了怎么把一个问题看透。您在水晶市场，问了三句话，就把整个产业的症结问出来了。”
程度说：“哪三句话？”
徐怀远说：“第一句，‘这块石头能加工成什么’。第二句，‘一天能卖多少’。第三句，‘卖到哪’。三句话，就把产业链的堵点摸清楚了。”
程度点了点头。“你用心了。”
徐怀远说：“程县长，我有个想法。”
程度说：“你说。”
徐怀远说：“朐县的水晶产业，问题在‘散’。几百家作坊，各干各的，没有龙头，没有标准，没有品牌。如果我们能把分散的作坊组织起来，成立一个产业联盟，统一标准、统一品牌、统一销售，是不是能先把‘提篮叫卖’变成‘抱团出海’？”
程度看了他一眼。“这个想法，你写个材料给我。”
徐怀远说：“好。”
程度又看了一眼陈正平。
“陈主任，这半个月，你也辛苦了。”
陈正平说：“程县长，我不辛苦。跟着您跑，我也学到了很多。”
程度说：“学到什么？”
陈正平想了想。“学到了怎么跟基层打交道。您在水晶市场，蹲下来跟摊主说话。在矿区，蹲下来跟矿工说话。在田埂上，蹲下来跟农民说话。您没有架子，他们才愿意说真话。”
程度说：“在基层，架子是最没用的东西。”
陈正平说：“程县长，我记住了。”
程度说：“你们两个人，一个在县里干了十几年，一个刚从学校出来几年。一个有经验，一个有想法。我需要你们两个人，一个帮我把经验变成方案，一个帮我把想法变成现实。”
陈正平和徐怀远对视了一眼。
程度又说：“朐县的事，不是一个人能干成的。我需要人。你们两个，是我第一批带的人。”
陈正平说：“程县长，您放心。”
程度转身回了办公室。
坐在椅子上，程度翻开笔记本，写下今天的日期：2007年9月27日。
朐县的水晶产业，症结在散，出路在聚。
从散到聚，需要龙头，需要技术，需要资金，需要政策。
这些，程度都有办法。
他在赵立春身边13年，还有通过钟正国，见过的产业政策、区域规划、招商引资案例，比朐县任何一个人都多。
程度合上笔记本，站起来，走到窗前。
窗外的老槐树，叶子黄了，一片一片往下落。
九月的朐县，秋天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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