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8章 程度68

“还有一个问题。”周德明说，“你这本书，名义上是经济系学生的作品，但实际上写的是制度史、法律史。你这不又是在给政法系和历史系做嫁衣吗？”

程度说：“周老师，我这次想好了。这本书定位是‘从制度、经济、法律三个维度分析大国崛起’，经济学是核心框架。指导老师写您和刘老师，不写别人。”

周德明的脸色缓和了一些。

他又看了一会儿，说：“你写葡萄牙那一章，提出‘国家主导的航海为什么没有催生民间资本’。这个问题问得好。但你的分析还不够。恩里克王子的航海学校，培养的是王室的航海人才，不是民间的商人。葡萄牙的航海利益被王室垄断，民间资本进不来。这个逻辑，你可以再展开。”

程度点头。

刘玉琴也开口了。

她指着第一章的一段，说：“程度，你写西班牙的白银诅咒，写‘一个塞维利亚的商人，手里攥着从美洲运来的银币，却发现能买到的东西越来越少’。这个细节写得好，有温度。但你后面的分析，从通货膨胀直接跳到‘帝国衰落’，中间缺了一环。白银流入没有转化为产业资本，是因为西班牙的贵族把银币花在奢侈品和战争上，没有投资工商业。这个因果链条要补上。”

程度说：“我回去改。”

刘玉琴又说：“还有，你提纲里写德国的‘社会立法’，写俾斯麦用养老、医疗、失业保险把工人阶级从革命边缘拉回来。这个案例很典型。但你有没有想过，俾斯麦为什么愿意搞社会立法？不只是为了拉拢工人，也是为了压制社会民主党。他的动机是政治的，不是经济的。这个复杂性，你要写出来。”

程度又点头。

两位老师轮流给建议，说了将近两个小时。

周德明从宏观经济逻辑上提意见，刘玉琴从制度细节上挑毛病。

程度一一记下，钟小艾坐在旁边，也拿了一个小本子，时不时记两笔。

从经济系出来，程度和钟小艾往政法系走。

钟小艾说：“周老师刚才差点又生气了。”

程度说：“他就是那个性格。自己家的学生，不能让别人占了便宜。”

钟小艾说：“你这次写他名字，他应该满意了。”

程度说：“希望吧。”

到了政法系办公室，高育良正在看文件。

看见程度和钟小艾一起进来，他抬起头，笑了笑。

“程度，钟小艾，坐。”

钟小艾微微鞠躬：“高老师好。”

高育良说：“你们俩的事，我早就听说了。挺好，互相促进。”

程度把提纲和第一章递过去。

高育良接过，先看提纲。

他看提纲的速度比周德明快，但看得比周德明更细。

他的目光在“法律维度”那一列停留了很久。

看完提纲，他又看第一章。

看完了，他把稿子放在桌上，靠在椅背上，看着程度。

“程度，你这个选题，比《洪武之后》大。”

程度说：“是。”

高育良说：“《洪武之后》写的是一个王朝的死，这本书写的是九个国家的生。一死一生，格局是打开了。”

程度说：“高老师，您觉得哪里需要改？”

高育良想了想，说：“我先说一个大的问题。你这本书叫《大国崛起》，副标题是‘制度、经济与法律的千年博弈’。这个副标题很好，但它有一个风险——你会不会把‘制度、经济、法律’写成一个固定的公式，然后用九个国家去套？”

程度没有回答。

高育良继续说：“如果你写英国，说它崛起是因为‘制度加经济加法律配合得好’，写荷兰，说它衰落是因为‘制度加经济加法律错位了’，那这本书就变成了一本‘套公式的历史书’。读者看了前面几章，后面的就不用看了。”

程度说：“高老师，这个问题我想过。我给每个国家设定的核心问题是不同的。英国问的是‘产权保护为什么能催生工业革命’，荷兰问的是‘金融创新为什么没有转化为产业优势’，西班牙问的是‘钱太多为什么反而衰落’。每个国家的答案不一样，整个逻辑不是套公式，是层层递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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