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2章 程度52
高育良把程度引到客厅。
客厅不大，一张沙发，一张茶几，一个书架，书架上塞满了书。
程度扫了一眼，有《明史》《明实录》《国榷》，也有《万历十五年》《朱元璋传》。
书架上还摆着一幅字，写着“淡泊明志”，落款是“育良”。
程度在沙发上坐下。
高育良把稿纸放在茶几上，去厨房帮忙端菜。
吴惠芬端着一盘菜出来，看了程度一眼。“你先坐着，别客气。听育良说你写小说？写什么的？”
程度说：“明史，蓝玉案。”
吴惠芬的眼睛亮了一下。
“蓝玉案？这个题材不好写。”
她把菜放在桌上，拿起茶几上的稿纸，翻了几页。
程度注意到，她看稿子的方式跟高育良不一样。
高育良看的是文笔、结构、人物。
吴惠芬看的是史实、逻辑、视角。
“你写陈桓。”吴惠芬说，“普定侯陈桓，洪武十七年封的，二十六年坐蓝玉党死。你查过《明史》？”
程度说：“查过。也看了《国榷》和《明太祖实录》。”
吴惠芬点点头。
“史实没问题。但你这个写法有意思。你不写蓝玉，不写朱元璋，写一个被牵连的侯爷。这个视角，比写蓝玉本人更有冲击力。”
高育良从厨房出来，端着一盘菜。
“吴老师，你说说你的意见。”
吴惠芬翻着稿纸，说：“程度，你的第一章核心是‘制度杀人’，这个判断我认同。但有一个问题——朱元璋杀功臣，不完全是为了制度。他还有一种恐惧。他出身底层，对‘被背叛’有一种本能的恐惧。这种恐惧，跟他设计的制度是两回事。制度是理性的，恐惧是非理性的。两者交织在一起，才是蓝玉案的真相。”
程度认真听。
吴惠芬又说：“陈桓临死前‘想不明白’，这个状态写得好。但你可以再写一层——陈桓可能想明白了，但他不愿意承认。他跟着朱元璋打天下的时候，是真心的。他相信‘兄弟’是真的。临死前他发现，‘兄弟’从来就是假的，或者曾经是真的但后来变了。这个‘发现’，比‘想不明白’更残忍。”
程度心里一动。
吴惠芬的话，比高育良更细、更狠。
高育良看的是“制度”，吴惠芬看的是“人”。
“吴老师，您说得太对了。”程度说，“我回去再改。”
吴惠芬笑了笑，把稿纸放下。“先吃饭。吃完饭再说。”
饭桌上是四个菜：
辣椒炒五花肉、炒青菜、西红柿炒鸡蛋、一碟咸菜。
高育良开了一瓶啤酒，给程度倒了一杯。
“程度，喝点。”
程度双手接过酒杯。
吴惠芬坐在高育良旁边，给程度夹了一筷子五花肉。
“多吃点。学生食堂的伙食，我知道。”
程度道谢。
吃饭的时候，吴惠芬问程度为什么对明史感兴趣。
程度说，他老家是刘家港，郑和下西洋的起锚地，从小听这些故事，就顺着看了些明史。
吴惠芬说，刘家港是个好地方，郑和从那里出发，七下西洋，那是明朝最开放的时候。
后来就关了，再也没开过。
高育良说：“明朝的封闭，从洪武就开始了。海禁是朱元璋定的，郑和下西洋是朱棣的例外。朱棣之后，只能关了。”
程度说：“高老师，吴老师，你们觉得，明朝最大的问题是什么？”
高育良想了想，说：“朱元璋把制度定得太死。他设计的是一套‘万世不变’的制度，但他没想到，他的子孙没有他的能力，也没有他的狠劲。制度越死，后人越难改。”
吴惠芬说：“还有，朱元璋把‘君臣关系’变成了‘主奴关系’。他废了宰相，六部直接对皇帝负责。皇帝是主子，大臣是奴才。这种关系，到后来就变成了太监专权。因为太监才是真正的奴才，大臣还想当‘臣’。”
程度听着，记着。
高育良又说：“所以你写《洪武之后》，这个书名起得好。洪武之后，所有人都在朱元璋的影子里挣扎。皇帝想挣脱，文官想挣脱，太监也想挣脱。但谁也挣脱不了。”
吴惠芬说：“程度，你这个小说，可以写成一个系列。不按时间顺序写，按制度写。皇帝、内阁、太监、言官、武将、藩王，一个制度写一本。”
程度说：“我正有这个打算。”
吴惠芬有点惊讶：“你一个大一学生，想得挺深。”
程度说：“我平时喜欢思考一些问题。”
吃完饭，吴惠芬把稿纸还给程度。
“程度，你回去改。改好了再拿来给我看。你这个小说，值得好好写。”
程度接过稿纸，鞠躬道谢。
高育良送程度到门口。“程度，今天来家里的事，不用往外说。”
程度说：“我明白。”
高育良点点头，关上了门。
程度站在楼道里，深吸了一口气。
吴惠芬。
陈清泉那一世，吴惠芬是高育良的“私人智囊”，是省委副书记夫人，是明史教授。
程度见过她跟高育良的对话，见过她那种“九曲十八弯”的说话方式，见过她在高育良面前“一针见血”的样子。
但今天的吴惠芬，三十多岁，系主任夫人，历史系老师，说话直接，给建议实在，给程度夹菜的时候像对待一个晚辈。
现在的吴惠芬，还没有变成“精致的利己主义者”。
程度下了楼，走在校园里。
深秋的夜，风很凉。
路灯一盏一盏亮着，梧桐树的影子落在路上。
有学生骑着自行车从身边经过，车铃叮叮响。
程度把稿纸夹在腋下，往宿舍楼走。
第一章要改。
陈桓的“想不明白”，要改成“想明白了但不愿意承认”。
朱元璋的“理性”，要写得更狠。
制度与人，理性与恐惧，交织在一起。
当年明月写的《明朝那些事》，如果定为80分；
程度觉得自己写的《洪武之后》，至少也有87分。
今天高育良和吴惠芬升华了，修改后的《洪武之后》，程度有信心达到92分的水平。
《洪武之后》。
火候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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