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2章 明天的事明天再说

他的视线落在黎景的右胳膊上，白纱布从手腕一直缠到了小臂中间，边角处还隐隐渗着一点黄色的药膏痕迹。看着那一截包得严严实实的胳膊，黎烈心里顿时腾起一股无名火，既生气大人的疏忽，又止不住地心疼。

他伸手轻轻托住孩子完好的左手，目光紧盯着那层纱布，声音放得很轻：“疼不疼？”

小黎景摇了摇头，认真地看着他：“不疼的，妈妈已经给我上过药了，药涂在上面冰冰凉凉的，很舒服。”

林娇娇这时候跟了过来，停在房门口没敢走近。她两只手紧紧交握在身前，背脊绷得笔直，心里忐忑不安。这两天她闭上眼就是黎景被烫伤，全是自责与后怕，要是自己当时没走神，黎景根本不会受这个罪。

黎烈盯着孩子的脸，眉头依旧皱得紧紧的，又问了一遍：“真的不疼了？跟爸爸说实话。”

黎景用力点了点头，小身子往前靠了靠，伸出没受伤的左手拉了拉黎烈的袖口，小声说道：“真的不疼的，爸爸，你不要怪妈妈，是小景自己不乖跑去碰壶的，不怪妈妈的。”

黎烈在床沿边坐了下来，伸手摸了摸小黎景的额头，又拉过薄被给孩子盖好。

他陪着儿子玩了那一小会儿拼木块，小家伙到底底子虚，  没撑多久眼皮就开始打架。

闭眼前，黎景那只没受伤的小手还死死攥着黎烈的一根手指头，声音含糊不清地嘟囔着：“爸爸，你不要怪妈妈……”

黎烈拍着他的后背，低声应着：“睡吧，爸爸不怪妈妈。”

等到孩子的呼吸彻底变得绵长沉稳，黎烈才小心翼翼地把自己的手指抽出来，将被角掖得严严实实。

看着熟睡中儿子那张瘦瘦白白的小脸，黎烈胸口一阵发闷，坐在原地半晌没动弹。

他心里懊恼得很。

这股懊恼不单单是对林娇娇的粗心，更多的是在怪方念的狠心和不负责。

当年方念要是顺理成章地嫁给了他，这个家何至于过成现在这个样子？小景又哪里需要跟着受这些窝囊罪？

黎烈打心眼里从不觉得自己哪一点比秦子谦差，甚至在各个方面，他觉得自己比秦子谦更胜一筹。

就拿这次执行的紧急任务来说，条件再恶劣、局势再复杂，他依然带队圆满完成，立了功回来。

可偏偏在方念眼里，他就像是不值一提。

前面那个楚佩折腾得小景遭了罪，现在林娇娇虽然老实本分、不是故意疏忽，但也还是出了岔子。

黎烈明知道怪不到林娇娇头上，可脑子里还是忍不住反复冒出那个念头——如果当初是方念成了自己的妻子，她那么聪明妥帖的一个人，是不是家里就根本不会有这么多乱七八糟的事？

黎烈在昏暗的屋里坐了良久，最后沉沉地叹了一口气，站起身放轻脚步走了出去。

堂屋里只点着一盏暗淡的煤油灯。

林娇娇一直没敢回房，就这么规规矩矩地坐在硬木椅上，两只手搭在膝盖上反复揉搓着，心里七上八下地等着黎烈出来兴师问罪。

一听到门帘响动的声音，林娇娇浑身一紧，立刻站了起来。

她看着面无表情走出来的黎烈，结结巴巴地开口：“黎烈，我……我……”

黎烈走到八仙桌旁拉开椅子坐下，倒了一碗凉开水喝了一大口，看着她那副小心翼翼的样子，语气缓和了些：

“你不用这么紧张。咱们既然领了证结了婚，就是正经夫妻。小景叫你一声妈，他也是你的孩子，我没有要冲你发火的意思。”

林娇娇听他没大声责骂，心里反而更难受了，眼眶泛红道：“我真没想到会把水壶碰翻，都怪我没看好他……我看到小景胳膊上烫起那么大一片水泡，我心里真的很难受，恨不得烫的是我自己。”

黎烈点了点头，把空碗搁在桌上：“我知道你不是有心的。以后带他多注意点就行，小孩子皮肉嫩，经不起折腾。”

林娇娇连连点头应下：“我以后一定看紧他，绝不让他再往厨房钻。”

说到这里，林娇娇像是想起了什么，抬起头接着说道：“对了阿烈，那天黎景烫伤的时候，哭得厉害，我一个人慌得六神无主，多亏了秦营长正好路过帮了我。”

黎烈听到“秦营长”三个字，眼神微顿了一下。

林娇娇没察觉到他的异样，继续说道：“我这两天一直在家里守着小景换药，也没顾上去道谢。我想着等你出任务回来，咱们挑个时间，备点东西一起上门去好好感谢一下秦营长。那天要不是秦营长及时骑自行车把小景送去卫生所，张医生说要是送去得晚了、处理不及时，伤口感染溃烂了会更严重。”

黎烈拿着茶碗的手停在半空中，愣了一下，随即抬起头盯着林娇娇：“秦营长？秦子谦？”

林娇娇没听出他语气里的不对劲，连连点头道：“是啊，就是一营的秦子谦秦营长。当时家属院路上都没什么人，小景哭得直抽抽  。”

“正好秦营长骑着自行车从营部那边过来，一看见情况，二话没说就把车停下，抱起小景就往卫生所骑。”

林娇娇一边说着，一边指了指墙角木柜上放着的一个网兜：“东西我都已经提前去供销社买好了，两包红糖，两盒高粱饴，还有一罐麦乳精。明天刚好是周六，你这次刚出完大任务回来，团里肯定批你休息几天，咱们带上小景，一块儿去秦营长家登门道个谢。”

黎烈听着林娇娇的话，  眼底的光线彻底暗了下来。

黎烈垂着眼，心里翻江倒海，那股说不清道不明的郁气堵在嗓子眼里，吞不下去也吐不出来。

他很清楚方念的脾气。以方念那种眼里揉不得沙子的性格，她既然决定嫁给秦子谦过日子，当年的事情、还有黎景的身世，大概率根本就没有瞒着秦子谦。

可最让黎烈心里难受、甚至感到憋屈的，恰恰就是秦子谦的态度。

平时在团部开会、或者在训练场碰面的时候，秦子谦见了他，永远都是一副公事公办的神情。既没有横眉冷对，也没有故意找茬，甚至连眼神里的防备或轻视都找不出一丝痕迹。

那种感觉，就像是秦子谦根本没把他黎烈当成一个对手，甚至完全没把他放在眼里。

黎烈心里极不舒服。

在他看来，没有哪个男人能大度到这种地步。如果换成是他自己，要是知道自己的新婚媳妇当年和别的男人生过一个孩子。

而且那个男人整天还在自己眼皮子底下晃悠，他黎烈绝对做不到像秦子谦这样无动于衷，更不可能这么淡定。

秦子谦到底是真的不在乎，还是在他面前装腔作势？

“阿烈？”林娇娇见他半天没出声，试探着叫了他一句，“你想什么呢？明天咱们什么时候过去合适？”

黎烈回过神，  脸色冷淡地吐出一句：“明天的事明天再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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