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04章 让他有嘴说不清

张超森的眼睛像两把钝刀子，不紧不慢地在方明护脸上剜着。
他看到方明护的眼白里爬满了红血丝，那些血丝在瞳孔周围织成一张细密的网，网底是焦灼、不甘和压抑了太久终于寻到出口的那种急迫。
方明护的嘴唇微微张着，呼出的气息有些急促，胸口一起一伏，像一只被按在水里太久终于探出头来的动物。
张超森把烟头摁灭在烟灰缸里。那根烟只抽了三分之一，他摁得很用力，烟蒂在玻璃缸底碾了两圈才松手，灰色的烟灰散开来，落在缸底那层薄薄的水渍里，洇成一小片浑浊。
他伸出手，手掌落在方明护的肩膀上，轻轻拍了两下。
那两下的力道控制得恰到好处——不重，不轻，像父亲拍儿子的后脑勺，带着一种含而不露的亲昵和掌控。
”别急，老方，”他的声音压得很低，低到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一缕气流，带着承诺的温度熨过方明护的耳膜，”我不会让你白干的。"
方明护的肩膀在那两下拍打中微微颤了一下，像一根绷到极限的弦被人轻轻拨动，余韵从肩头一直传到指尖。
他的呼吸顿住了，整个人像被人按了暂停键，连眨眼都忘了。
"这件事做成了，"张超森的手从方明护肩上收回来，指尖在桌面上轻轻点了两下，像在敲定某种契约，"你不仅能出了恶气，组织部长的位置，就是你的。"
他偏了偏头，目光落在方明护脸上某个固定的点上，像狙击手校准准星。
"我在市委组织部那边认识老领导，我提前给你打好招呼活动，保证让你顺顺利利接这个位置。这个，你放一百二十个心。"
他的话落进空气里，像一颗石子投进深井，等了很久才听到回响。
方明护的眼睛在那几秒钟里经历了一场肉眼可见的变化——原本混浊的、被常年压抑磨得黯淡的眼珠，忽然像被人从里面拧亮了一盏灯。
那盏灯从瞳孔深处亮起来，光晕迅速扩散，把他的整个眼眶都映得发亮。
他的眼角甚至泛起了隐隐的水光，不是泪，是那种被巨大的希望猛地砸中之后生理性的潮润。
他原本驼着的背一下挺直了。
那个变化几乎是瞬间发生的，像一棵被压弯了多年的竹子忽然被人松开了绑绳，弹起来的时候带着一阵几乎听不见的嘎吱声。
他的腰杆硬邦邦地绷着，双肩往后展了展，下巴微微抬起来，整个人从里到外透出一种刚刚充上电的新鲜劲儿。
他的手在膝盖上攥了一下又松开，然后又攥上，如此反复了两三次，像在确认自己的手指还能动。
"我信您张县长，"方明护的声音比刚才高了半个调，带着一种急切到近乎宣誓的郑重，"我跟您干这么多年了，您说的话我绝对信。"
他说着，上身微微前倾，两只手撑在膝盖上，姿势像一只随时准备扑出去的猎犬。"您说怎么干，我就怎么干，绝对不皱一下眉头。"
他说"绝对"那两个字的时候，嗓子里紧了紧，发音有些劈，但他毫不在意。
他的全部注意力都集中在张超森的脸上，像信徒盯着神像，生怕漏掉任何一个表情的变化。
他的心跳得很快，快到他觉得自己的衬衫前襟都在随着搏动轻轻震颤。
组织部长的位置——那个念头在他脑子里像一颗信号弹一样炸开，光芒四射，把他之前所有的不甘、委屈、被陈琪珙压着抬不起头的那些日子全都照得变了颜色。
如果他能坐上那个位子，如果他能成为春奉县委组织部的部长，陈琪珙还能在他面前拍桌子吗？
那些年轻干部还敢在他背后指指点点吗？
他方明护的名字会出现在全市组工干部名单的第一栏里，每一个调令、每一次干部动议、每一份提拔推荐表上都会有他方明护的签字。
那个画面在他脑子里太清晰了，清晰到他几乎觉得自己的指尖已经在触摸那份红头任命文件了。
"好，"张超森点了点头，那一下点得很慢，像在给方明护的狂热盖上一个正式的戳，"果然是明白人，不枉我这么多年照着你。"
他拉开左手边最上面那个抽屉。
抽屉轨道滑动时发出一声沉闷的咕噜声，像是很久没有被打开过。
他从里面拿出一个深蓝色的笔记本，硬壳封面，边角已经被摩挲得有些泛白了。
他把笔记本放在桌面上，手压在封面上停了两秒，然后掀开。
里面密密麻麻写满了字，墨色深浅不一，有的页面上还贴着便签纸，红色蓝色黄色，像一面微型的旗帜阵列。
"现在当务之急是，"张超森的目光落在笔记本上，声音像一条蛇贴着地面滑行，"把他江昭阳搞臭。举报信、网络造谣一起上，双管齐下。"
他的手指在笔记本的某一页上停住了，指尖按着一行字，指腹在纸面上碾了碾。"弄得他一身脏，让他有嘴说不清，再也翻不了身。"
方明护赶紧从内袋里掏出自己的小笔记本。
那个本子比张超森的薄很多。
他拧开钢笔的笔帽，笔尖悬在纸面上方，等着。
笔尖在灯光下泛着一小点银白色的光，微微颤抖着。
"您说，"他舔了一下嘴唇，嘴唇有些干，"造哪方面的谣？我都听您的。"
张超森把椅子往前拉了拉，椅轮在地面上碾过时发出极轻的咕噜声。
他上半身朝方明护的方向倾过去，两人之间的距离骤然缩短到不足一臂。
他的嘴唇几乎贴着方明护的耳侧，说话时呼出的气流带着淡淡的烟草味，温热的，却让方明护的后颈起了一层细密的鸡皮疙瘩。
"我跟你说，"张超森的声音压到了最低，低到方明护需要屏住呼吸才能听清每一个字，“这种事，越是脏的越搞人。”
“我们就说他包养情妇，生活作风腐败。”
“说他和纪委的赵珊，假借去省里开会的机会游山玩水，两个人在小车里做不可描绘的苟且之事。”
“结果因为车挂空档没有拉刹，车直接掉进江河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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