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66章 沉默的旅行者!
第766章 沉默的旅行者!
林恩把这些信息在脑子里放好。
「接收方是谁?」
「我不知道。」卢卡斯说,「奇拉从来不让我跟接收方直接接触。她说过,接收方有自己的安全标准,他们不会跟任何不是直接对接的人见面。我做不了中间人。」
林恩站起来。
「带他进去。」他对陈说。
陈把卢卡斯从地上拉起来,推著他往大楼的方向走。卢卡斯的脚步很沉,每一步都像在往地面里钉桩子,鞋底在水泥地面上发出沉闷的、有节奏的声响。
林恩走回自己的车边,拉开后座的门。
安赫尔还坐在里面。他没有出来,也没有动,只是坐在那里,手放在膝盖上,低著头,看著自己手腕上那副还没有被取下来的手铐。阳光从打开的车门照进去,落在他的手铐上,反射出一道刺目的光。
「下来吧。」林恩说。
安赫尔抬起头,看著他。
「我会被关在哪里?」安赫尔问。
「暂时先做证人保护。」林恩说,「你有多少价值,取决于你知道多少。你知道的越多,你的价值就越大。我们保护你的力度就越大。」
安赫尔沉默了一会儿。
「我告诉你们的所有事情,都是真的。」他说,「我从来没有对你们撒过谎。我帮你们找到了韦恩。我帮你们从水里走到了白房子后面。我帮你们挡住了客人。」
「是。」林恩说。
「那你们能不能帮我做一件事?」
「什么事。」
安赫尔低下头,看著自己手腕上的手铐。金属在阳光下有点发烫,贴在他的皮肤上,在他手腕上留下了一圈浅浅的、红色的印子。
「我妈妈。」他说,「她住在乡下。一个小镇。她不知道我在做什么。她以为我在美国念工程。她每周给我打电话,问我学了什么,我每次都说流体力学。她不懂什么是流体力学,但她很高兴。我不想让她知道我做了什么。不想让她知道我现在这个样子。」
他的声音终于抖了。
不是那种被人丢下、被人嫌弃、被人像丢垃圾一样丢在厂房里的那种愤怒的抖,而是一种更深的、更原始的、像一个孩子从噩梦里惊醒过来之后发现梦里的一切都是真的、无
法被「只是一个梦」这句话抹掉的绝望。
「你能不能告诉她,我还在念书?」安赫尔抬起头,看著林恩,「就说我还在美国,还在念工程。我很好。只是不能经常打电话了。」
林恩看著他。
阳光从车门外照进来,把安赫尔的脸切成两半。一半在光里,颧骨上那块蹭掉皮的嫩肉被照得像一小片透明的、刚长出来的树叶;另一半在阴影里,眼眶下面有一圈深色的、
怎么也照不亮的暗。
「可以。」林恩说。
安赫尔点了一下头,把目光从林恩脸上移开,看著自己手腕上的手铐。他的手指在那道红印上来回摩挲著,像是在抚摸一个已经不疼了但还在的伤口。
迈尔斯从后面走过来,站在车门旁边,看著安赫尔。
「你得下来了。」迈尔斯说,声音比平时轻得多,「上面的人在等。德雷克要录你的口供。你越早开口,越早能进保护程序。」
安赫尔深吸了一口气,从车里钻了出来。他的动作很慢,每做一个动作都像是要用很大的力气才能完成。他站在阳光下,手被铐在身前,衣服是湿的,皱的,沾满了泥巴和血迹,头发乱得像一个鸟窝。他的样子看起来像一个刚从战场上被救下来的伤兵—不,不是伤兵,伤兵还有番号,还有编制,还有战友,而他什么都没有,只有一副手铐和一个他不知道能不能相信的、来自一个陌生人的承诺。
林恩关上了车门。
他们往大楼的方向走。安赫尔走在中间,迈尔斯在他左边,林恩在他右边。三双手,两双是自由的,一双是被铐在一起的,在晨光里投下三条长短不一的、缓慢移动的影子。
大楼的门是玻璃的,自动门感应到有人靠近,无声地滑开了。里面的冷气涌出来,带著一种中央空调特有的、干燥的、没有味道的凉。走廊很长,两侧是白色的墙,墙上挂著一些装裱好的照片—边境口岸的航拍图,执法人员的集体照,几任主管的肖像,都用金色的框子框著,在萤光灯下反射著温和的、不刺眼的光。
德雷克站在走廊尽头的一扇门前面。他穿著一件浅蓝色的衬衫,袖子卷到手肘,领口没有系领带,最上面一颗扣子开著。他的头发比平时乱,眼睛里全是血丝,下巴上有一层青色的胡茬,看起来像是从昨天早上到现在都没有合过眼。
他看著林恩走过来,什么话都没说,伸出手,拍了拍林恩的肩膀。那个动作很重,不是轻飘飘地拍一下,而是像一个人终于等到了他一直在等的东西之后,不知道该说什么,只能用这种方式来表达某种他不好意思用语言表达的东西。
林恩点了一下头。
德雷克的目光从林恩身上移开,落在安赫尔身上。他看著安赫尔湿透的衣服、沾满泥巴的裤腿、手腕上的手铐和脸上的伤,看了大概三秒。
「就是他?」德雷克问。
「就是他。」林恩说。
德雷克转身推开了身后的门。门里是一个不大的房间,一张桌子,三把椅子,墙上有两个摄像头,一个在左上方,一个在右上方,红色的指示灯亮著,说明它们正在工作。桌上放著一台录音设备和一杯已经凉了的咖啡,咖啡表面结了一层薄薄的、半透明的膜。
「进来吧。」德雷克对安赫尔说。
安赫尔看了看德雷克,又看了看林恩。
林恩点了下头。
安赫尔走进了那个房间。
门在他身后关上了。
走廊里只剩下林恩和迈尔斯。林恩靠在墙上,把一直握在手里的枪从枪套里抽出来,退了弹匣,拉了套筒,把枪膛里那颗还顶著的子弹退了出来。子弹落在他手心里,温热的,带著枪膛的余温,铜壳在灯光下闪著金色的光。他把子弹放进弹匣,把弹匣塞进口袋,把枪放进背包。
然后他把背包放在地上,靠著墙,滑坐到地上。
他坐在走廊冰凉的地砖上,背靠著墙,两条腿伸在前面,脚后跟抵著地砖的缝隙。他的头往后仰,后脑勺靠在墙上,闭上眼睛。
走廊里的日光灯管在嗡嗡地响。那种声音在闭著眼睛的时候听起来更大,像一个巨大的蜜蜂被困在了一个玻璃罐子里,翅膀不停地扇,不停地扇,永远找不到出口。
「林恩。」迈尔斯的声音从头顶传来。
「嗯。」
「你还欠我一顿正经饭。」
林恩睁开眼睛,侧过头,看著迈尔斯。迈尔斯站在他旁边,低头看著他,眼镜片后面的眼睛里有血丝,有疲惫,有一种在经历了太多之后还在努力维持正常表情的、勉强的轻松。
「我什么时候欠你的?」林恩问。
「从我们在维吉尼亚那个加油站停下来,你只让我买了牛肉干的那一次开始。」迈尔斯说,「那不算饭。那不是任何意义上的一顿饭。」
林恩看著天花板上的日光灯管,那根发黑的一端在闪,像有人在用摩斯密码发送一个永远发不完的字母。
「回纽约之后。」林恩说,「我请你吃一顿饭。不是牛肉干。不是加油站便利店的三明治。是一顿坐在桌子前面、用刀叉吃的、有餐巾有酒杯有甜点的那种饭。」
迈尔斯笑了一下。那声笑很短,像一声咳嗽,但嘴角的弧度在那里停留了比平时更久
一点的时间。
「我记住了。」迈尔斯说,「你要是忘了,我会在每周的例会上提这件事,提到你想起来为止。」
林恩闭上了眼睛。
走廊里的灯还在嗡嗡地响。某个房间里有人在说话,声音隔著墙传过来,听不清内容,只能听到一种模糊的、持续的、像河水在远处流动的声音。有人从走廊的另一头走过来,脚步声在地砖上回响,越来越近,越来越响,然后在某个位置停了下来,安静了几秒,又转身走了,脚步声越来越远,越来越轻,最后完全消失了。
林恩坐在走廊的地上,背靠著墙,腿伸在前面,闭著眼睛。他的右手放在膝盖上,手背上那道已经结痂的伤口在日光灯的照射下看起来是一条暗红色的、微微隆起的线,从手背的中央斜著划过,像一条干涸的河床。
走廊尽头有一扇窗户,阳光从窗户里照进来,在地砖上画出一个明亮的、边缘模糊的长方形。那个长方形的光线在缓慢地移动,从走廊的这一头移向那一头,像一个正在走路的、没有脚的、不会发出声音的人。
林恩没有睡著,但也没有完全醒著。他处于一种中间状态,身体已经停止了运转,但脑子还在转,像一台已经关了电源但风扇还在转的电脑,叶片慢慢地、一圈一圈地转著,发出极轻的、嗡嗡的声音。
他听见了安赫尔的声音。
隔著门,隔著墙,隔著走廊里日光灯管的嗡嗡声,他听见了安赫尔在说话。声音不大,但很清楚,像一个人在一个空旷的房间里念一封信,每个字都带著回声。
「————奇拉第一次联系我是去年八月。她通过一个我在墨国认识的人找到我,说她需要一个司机,一个在美国和墨国之间来回跑的人。她说她付的钱比我开计程车多十倍。我不信,她先付了一半。我拿了钱,就不能回头了————」
林恩听著那个声音,听著那些从门缝里挤出来的、被走廊的空气稀释了的、断断续续的字句。安赫尔在说,德雷克在问,录音设备在转,摄像头在工作,一切都是正式的、程序的、有条不紊的。但林恩知道,在这个程序的背后,在这个正式的、官方的、被记录了的所有话之外,还有一个没有被说出来的、不会被写进任何报告里的、真正的安赫尔那个在奇拉的车门关上的瞬间回头看了一眼的安赫尔,那个在灌木丛里被摔出去之后醒来看见林恩的第一反应不是求救而是说「她走了」的安赫尔,那个在走廊尽头的这间屋子里说出所有他知道的事情的安赫尔。
他坐在那里,坐在走廊冰凉的地砖上,听著那个声音,直到那个声音停了。
走廊尽头那扇窗户里的阳光已经从地砖上移到了墙上,从墙上移到了天花板的边缘,像一个正在爬墙的人,手指已经攀住了天花板的边缘,正在用力把自己往上拉。
林恩从地上站起来。他的膝盖响了一声,像一把用了很久的椅子被人突然坐下去时发出的那种干涩的、疲惫的吱呀声。他把背包背到肩上,拿起那把退了弹匣的枪,插回枪套。
他走过走廊尽头那扇窗户的时候,往外看了一眼。
停车场里的车少了很多。联邦的车走了几辆,韦恩集团的车走了,剩下的是他们开过来的那两辆—深灰色的SUV,车身上满是灰尘和泥点,在阳光下看起来像两匹刚从泥地里打完滚站起来的马。
远处,边境线的方向,格兰德河在阳光下闪著光。那条河不宽,水不清,两岸的树也不绿,但它就在那里,从北往南,从美国流向墨国,像一个永远在走、但永远走不出这个方向的、固执的、缓慢的、沉默的旅行者。
林恩站在那里,看了几秒。
然后他转身,走向走廊的另一头,走向楼梯,走向停车场,走向那辆满是灰尘和泥点的SUV,走向回纽约的路。
他走过走廊的时候,日光灯管在他头顶嗡嗡地响著,那根发黑的一端还在闪,还在闪,像一个在临终前还在试图发出信号的、疲惫的、不肯放弃的心脏。
车队过了边境之后,路面一下子就平了。
不是柏油的质量更好,是那种心理上的、跨过一条看不见的线之后的平。路牌上的文字从西班牙语变成了英语,限速标志从数字变成了另一套数字,警车的涂装从绿色和白色变成了蓝黄色。林恩把车窗摇下来一点,风灌进来,带著德克萨斯干燥的、混著沙土和汽油的味道。这味道跟雷诺萨那边其实没有本质区别,但他觉得不一样。他告诉自己这是一种愚蠢的、非理性的错觉,但他的身体不买帐,肩膀从耳根的位置降下来了两厘米,那是他放松了才会有的姿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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