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0章 想起
黄信从青州府调来的伤药换了三副,左腿的肿胀却只消了不到一半。
他坐在后堂太师椅上,将那条伤腿搁在矮凳上。
手里攥着一封刚从山脚送回的军报,面色阴沉得能拧出水来。
军报是留守二龙山外围的亲兵所写,字迹潦草,却字字扎心:
秦总管左臂中石,骨裂,已撤围回营。
黄信将那张纸揉成一团,狠狠摔在地上,又弯腰捡起来,摊平了再看了一遍。
他咬着后槽牙,半晌才从齿缝里挤出一句话:“这群腌臜,连师父他老人家也着了道……”
先前也不是没有调查过。
花和尚鲁智深,当初在小种经略相公门下做个提辖,后来为搭救金翠莲父女,三拳打死恶霸镇关西郑屠,这才流落江湖。
再一个,便是那青面兽杨志,号称杨门之后,武艺精熟。
他本是殿司制使,因在汴京杀了泼皮牛二被刺配到大名府,梁中书见他武艺出众,委以押送生辰纲的差使,不料却失陷了生辰纲……
二人虽未身居高位,但在江湖上也算有些名望。
往日里以为只是传闻夸大其词,如今来看,是有些本事。
还有那个始终不曾露面的飞石高手…
黄信眉头逐渐收紧,脸色也有些铁青。
上回他亲自领兵上山,被一颗石子打下马来,摔伤了腿,狼狈而归。
如今请得师父秦明,以为震慑那群草寇,不过手到擒来。
没想到连他老人家都铩羽而归。
黄信将那份军报拍在案上,胸膛起伏不定。
他闭眼沉默良久,脑中忽然闪过一个名字。
王崇义。
此人在青州府为官时间不短,面面俱到,本早可以升官,但看起来温温吞吞、心思深沉,一直不敢放心用他。
这次也算是物尽其用。
他当初将王崇义安插到清风寨,本是为着多一双眼线盯着寨中动静。
不曾想如今这步闲棋,竟能派上大用场。
黄信重新睁开眼,目光里多了一抹狠厉。
他取来纸笔,略一思忖,便提笔写下一封密信,命人连夜送往清风寨。
信中所言简明直接,命王崇义领清风寨寨兵在二龙山外围官道两侧设伏。
待青州军再度合围之日,里应外合,断其粮道,绝其退路。
夜色深沉,那封密信被放入竹筒中,以火漆封口,绑在快马鞍侧。
趁着月色从府衙侧门疾驰而出。
一路无话。
次日午后,那封密信已经稳稳落在王崇义的书案上。
王崇义拆开火漆,将信纸展开,从头到尾慢慢看了一遍。
面色如常,连眉头都没动一下。
他看完后将信纸搁在案角,端起茶碗喝了一口。
黄信还在信里给他画饼。
他不仅嗤笑一声,“胡言乱语!”
随即将信纸折好,收入袖中,在灯下又坐了片刻。
他正想着,窗外忽然传来一声极轻的响动。
不是风吹落叶的声音,更像是有什么东西落在墙根下的泥土里。
王崇义没有回头,只是将窗户又推开了一些,侧耳听了片刻。
又过了几息,门外传来三短一长的叩击声,那是武大与他约定过的暗号。
他走过去开了门。
门外站着一个身形极为魁梧的大汉,披着一件灰扑扑的僧袍,肩上扛着一根浑铁禅杖。那禅杖的杖头在月光下泛着暗沉的铁光,一看便知分量不轻。
来人正是鲁智深。
他浑身沾满了泥土和草籽,袖口被荆棘划破了几道口子。
额角还挂着一道浅浅的血痕,像是从后山那条小路上硬生生钻出来的。
他见了王崇义,咧嘴一笑,声音压得不高却透着一股子粗豪:“你就是王主簿?
洒家是二龙山来的,武大兄弟让洒家来找你。”
王崇义侧身让他进了屋,又探出头来往廊道两端各看了一眼。
确认无人尾随,才合上门落了闩。
他转身时,鲁智深已经把那根禅杖靠在桌边。
自己一屁股坐在凳子上,随手拿起桌上的茶壶。
对着壶嘴灌了两口凉茶,抹了把嘴。
王崇义走到他对面坐下,目光在他额角那道血痕上停了一瞬:
“鲁大师这一路辛苦了,这山道崎岖,怕是不好走!”
“好走洒家也不会拖到现在才到。”
鲁智深放下茶壶。
伸手从怀里掏出一卷被油布裹着的东西,放在桌上推了过来。
“这是武大兄弟让洒家带来的,说是给你看。”
他没有急着展开,先将信纸放在桌上,抬眼看向鲁智深:
“武大官人还有什么话?”
“他说让你看完了再做计较。”
鲁智深靠在椅背上,双手抱臂。
“洒家也不懂那些弯弯绕,反正武大兄弟说了,你看了信自然明白。
洒家就在这儿等,你看完了给个回话,洒家好带回去。”
王崇义没有再问,将那封信展开。
借着桌上那盏烛火,他看清了信纸上的内容,看完后沉默片刻。
将信纸重新折好,放回油布中。
然后站起身来,走到书案边,拉开抽屉,取出一只竹筒。
又从袖中取出黄信那封密信,一并递给鲁智深。
“鲁大师,这封信是今日午后青州府送来的。
黄都监亲笔,命我在二龙山外围官道两侧设伏。
你带回去交给武大官人。”他顿了顿,语气平静。
“还有一句话请鲁大师带到,王崇义既已应了武大官人,便不会做那两面三刀的事。
黄信那边,我自有说辞应付。”
鲁智深接过那只竹筒,掂了掂分量。
“洒家明白,这话一定带到。”
他将竹筒揣进怀里,没有再多说.
起身将禅杖从桌边提起,往肩上一扛:
“那洒家便走了,你若有急事,让人递个信便是。”
他说罢便推门而出,身影在月色下一晃,很快便消失在回廊尽头的阴影里。
王崇义站在门口,望着他消失的方向。
一直等到远处传来一声极轻的夜鸟啼鸣。
三短一长,才转身回屋,将门重新合拢。
他走到桌前坐下,将黄信那封密信又看了一遍.
随即拿起笔,在原稿上回复了。
墨迹干后,他将信纸原样折好,放入一只空信封中。
做完这些,他将桌上的油灯拨亮了些,又重新坐到窗边。
望着夜色中隐约可见的寨墙轮廓,缓缓舒了一口气。
鲁智深回到二龙山时,天边已经泛起一线灰白。
他没有走正门,翻后墙进的寨子,沿着墙根摸到武大住的偏殿。
推门进去时,武大已经醒了,正坐在榻边系腰带。
鲁智深从怀里掏出那只竹筒递过去:“王主簿让洒家带给你的。
还有一句话,他说既然应了你,便不做两面三刀的事,黄信那边他自有说辞应付。”
武大接过竹筒,拔出塞子,倒出里面的信纸展开。
他看完后没有立刻说话,将信纸折好放回竹筒中。
搁在桌角,然后抬眼看向鲁智深:“鲁大师辛苦了,先歇一会儿,等杨兄起来了再说。”
鲁智深将禅杖靠在墙边,一屁股在凳子上坐下,伸手去够桌上的茶壶:
“洒家这一夜钻了快二十里山路,腿都打颤了,确实得歇歇。”
他说着灌了两口凉茶,靠在椅背上闭目养神。
烛火在他粗犷的面容上投下一层柔和的光晕,不一会儿鼾声便响了起来。
武大没有惊动他,走到窗边推开窗,望着山下那片依旧沉默的营帐。
他先将王崇义送来的密函取出,就着烛火又细细看了一遍,心中已是雪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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