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9章 分歧

接下来的两天，山下的营帐依旧没有半点进攻的迹象。

那面"秦"字大旗稳稳地立在洼地正中，晨起升旗、暮落收旗。

寨墙上的喽啰们起初还绷着神经轮流值守。

到第二天黄昏时，已经有人靠在墙垛边打起了瞌睡。

不是不害怕，而是怕得太久，反倒麻木了。

鲁智深蹲在关帝庙前那块大石头上，手里攥着一块干饼。

啃了两口又放下，闷声道："洒家受不了了。

那厮到底打还是不打？天天就这么耗着，比打架还累人。"

杨志坐在庙门门槛上，用一块破布慢慢擦拭枪尖，没有接话。

但武大注意到他擦拭枪尖的动作比平时慢了许多，像是在想什么心事。

武大从后山巡哨回来，走上寨墙看了一眼山下的情形，又转身回到庙前。

他没有急着说话，先在鲁智深旁边蹲下，伸手从石头上掰了半块干饼。

咬了一口，嚼得很慢。

"鲁大师。"他咽下饼，开口了，声音不高不低，"营中还有多少粮食？"

鲁智深愣了一下，似乎没想到他会突然问这个。

他转头看向杨志，杨志放下布条，想了一下才道：

"原先还够半个月的，这几日山下围得紧，没法下山采买，后山打来的野物也少了。

省着吃，还能撑十天。"

武大点了点头，没有立刻接话。

他又咬了一口干饼，嚼了一会儿，咽下去，才缓缓道："十天之后呢？"

庙前安静了片刻。

鲁智深没有说话，杨志也没有接话。

夜风从林间穿过，将火堆上残存的余烬吹得明灭不定。

鲁智深把手里剩的半块饼扔进火堆里，站起身来，拍了拍手上的碎屑。

声音比方才低了几分："洒家不怕打，怕的是不打。

就这么围着，迟早要把人围死。"

杨志终于开了口，语气比平日多了一丝不确定：

"秦明围而不攻，是想等我们自己耗尽粮草再动手。

他三千兵马，耗得起。"

"那就找人来帮忙。"武大也站起身，拍了拍袍子上的灰。

"山下的路虽然堵了，但后山那条小路还能走人。

只要有人能绕过秦明的包围，把消息送出去，就能搬来救兵。"

鲁智深闻言，目光亮了一下，转头看向杨志："杨志兄弟，你觉得如何？"

杨志没有立刻答话。

他握着那杆长枪站起身来，枪尖在月光下泛着冷白的光。

他沉默了一会儿，目光从鲁智深脸上移到武大脸上。

"武大官人，"杨志开口了，语气比方才沉了几分。

"你说的'救兵'，是指哪里的救兵？"

鲁智深愣了一下，似乎没听出杨志话里的试探之意，接话道：

"哪里的救兵不是救兵？只要能解围就行。"

杨志没有理他，目光仍落在武大身上，像是在等他一个明确的回答。

武大迎着杨志的目光，没有闪躲。

"我在清风寨有些根基。"他语气平静。

"寨中有百来号兵丁，虽然不及秦明三千之众。

但若从侧面牵制，足以打乱他的阵脚，另外……"

他顿了顿，目光在杨志和鲁智深之间扫了一趟。

"独龙岗那边，我也有几个能办事的朋友。"

他说得轻描淡写，鲁智深听了却一拍大腿："那还等什么？洒家这就去后山寻条路！"

杨志却没有动。他握着枪杆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一下，又松开。

沉默了片刻，才开口，声音不高不低："武大官人，不是我不信你。

只是你方才说的清风寨，那是青州府辖下的军寨。

你一个清风寨的人，帮我们打青州府的兵马，这事传出去，你如何在寨中立足？"

这话说得很直，鲁智深正要把禅杖扛上肩。

听到这话也顿了一下，转头看向武大。

武大没有急着回答。

他走到火堆旁，用一根树枝拨了拨余烬，让火苗重新窜起来，映亮了他半张脸。

"杨兄问得在理。"他放下树枝，拍了拍手上的灰。

"清风寨原先的知寨刘高已经死了。

如今寨中虽有个青州府派来的主簿看着，但那主簿已经跟我交了底。"

他没有把话说透，但杨志听完这句话，目光微微动了一下。

鲁智深倒是不耐烦了，一挥手道："洒家不管那些弯弯绕。

武大兄弟既然说能搬来救兵，那就是能搬来。洒家信他。"

杨志沉默了片刻，终于将长枪收回来，靠在自己肩头。

他看向武大，声音比方才松了几分："明日天亮，我走一趟后山。"

"不。"武大摇了摇头，"你留在这山上。

后山的小路鲁大师更熟，让他去。"

他转向鲁智深："鲁大师，你今夜就动身。

后山那条路虽然难走，但天黑之后反而比白天安全。

你出山之后先去清风寨，找寨中的主簿王崇义，就说是我让你去的。

他会替你安排人手。"

鲁智深点头："那独龙岗那边呢？"

武大想了想："独龙岗那边，你不必亲自跑。

你到了清风寨，王崇义自有办法把消息递过去。"

鲁智深又问了一句："你不跟洒家一道走？"

武大摇头："我留在这里，秦明若发现山上有人突围，必定会加派人手封锁后山。

你若被发现，至少还有我在寨中替你牵制。"

鲁智深咧嘴笑了一声，拍了拍武大的肩膀，力道不轻不重：

"好！洒家这就去收拾东西。"

他转身大踏步地往后山走去，那根浑铁禅杖在地上拖出一道浅浅的痕迹。

走了两步又回头补了一句："你俩在山上等洒家回来。"

杨志望着鲁智深的背影消失在通往石屋方向的转角处，沉默了好一会儿。

才在门槛上坐下来。

他没有看武大，目光落在自己搁在膝上的长枪上。

"武大官人，"他开口了，声音比方才低了几分。

"你方才说独龙岗那边有能办事的朋友。"

他顿了顿，抬眼看向武大，"是那个在东平府、东昌府声名鹊起的飞龙帮吗？"

武大没有立刻答话。

他站了片刻，走到杨志旁边的台阶上坐下。

背靠着关帝庙那扇半朽的木门，望着远处。

"杨兄果然消息灵通。"他语气平淡，"我与飞龙帮的帮主确实有些交情。

他在独龙岗那边有些人手，虽然比不上青州府的正规兵马。

但若论山地奔走，倒是比官军利落些。"

杨志沉默了一阵，没有追问更多。

他只是将长枪靠在自己腿侧，双手交叠搁在膝上，过了好一会儿才道：

"武大官人，我并非不信你。只是……"

他话到嘴边又顿住了，像是在斟酌措辞。

武大没有催促，只是安静地坐在他身旁。

过了好一会儿，杨志才重新开口，声音比方才低沉了些：

"我杨志落难以来，见过太多说得好听的人。

嘴上说替你着想，背地里打的是另一副算盘。

你与我相识不过数日，却肯为二龙山做到这一步，我杨志不能不领情。

只是……"

他转过头来，目光如电，上下打量了武大一番，沉声道：

“洒家且问你个明白话，你今日既替二龙山解围，究竟图个甚么？”

武大并不慌忙答话，夜风穿林而过，吹得他衣袂猎猎作响。

他抬眼望向远处黑沉沉的营寨，半晌才道：“武大所求，非一时之利。

而是真心结交二位，若真要图点什么。

只盼将来若我落难之时，杨兄与鲁大师也愿出手相助罢了！”

说到此处，他语气微顿，目光灼灼：“况且，鲁大师当初乃关西提辖。

为弱女子出头，拳打镇关西，落得如今下场，却依旧旷达，真乃当世真英雄。

武大今日作为，不过是敬重他是个顶天立地的好汉罢了。”

杨志怔住了，目光里那层审慎慢慢松动了一瞬。

他没有立刻答话，只是又低下头去，看着自己搁在膝上的手指。

武大站起身，拍了拍袍子上的草屑，转身朝偏殿走去。

他的脚步声在夜风中渐渐远去，消失在偏殿门后的阴影里。

杨志独自坐在关帝庙前的石阶上，手里握着那杆长枪，他沉默了很久。

远处，鲁智深收拾好东西往后山走去的脚步声已经听不见了。

只有山风掠过林梢的声响，和山下营帐里偶尔传来的换哨号令声，在夜色中断续。

他松开握枪的手，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掌心，缓缓攥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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