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7章 围困

入夜后，二龙山上破天荒地燃起了篝火。

鲁智深从后山拎了半扇野猪腿回来，用树枝架在火上烤得油脂滋滋作响。

他蹲在火堆旁，禅杖靠在身后的老槐树干上。

满不在乎地撕下一块冒着热气的肉，塞进嘴里大嚼起来。

"痛快！"他含糊不清地赞了一声，"什么霹雳火，洒家看他是雷声大雨点小！"

杨志坐在火堆对面，用一块破布擦拭着枪杆上的泥渍。

闻言没有抬头，只是嘴角微微动了一下，算是附和。

"他那狼牙棒抡起来确实有几分气势，可一旦被破了左臂的发力。

便连五成功力都使不出来。"

杨志将擦好的长枪搁在膝上，抬眼看向坐在稍远处的武大。

"官人那颗石子打得极准，他回去至少十天半个月都握不紧那杆棒子。"

武大没有接话。

他坐在一棵老松的横枝上，背靠树干。

大半张脸隐在树影里，只有下颌的轮廓偶尔被跳动的火光勾勒出来。

"鲁大师，那根野猪腿烤得有些过了，焦的地方咬不动。"他忽然开口。

鲁智深低头看了看手里那半扇肉，果然有几处已经烤成了黑炭。

他咧嘴笑了一声，撕掉焦黑的部分，把里层尚且完好的肉扔进嘴里，含糊道：

"洒家不讲究这个。"

武大没有再说话，从松枝上跳了下来。

他走到火堆旁，在杨志旁边坐下。

伸手接过鲁智深递来的另一块烤肉，咬了一口，慢条斯理地嚼着。

"秦明今日退得干脆，不像是认输。"武大咽下口中的肉，声音不高不低。

"他左臂中了石子，若是强撑，只会伤得更重。

他退得果断，说明此人能屈能伸，反倒比一味硬拼更难对付。"

鲁智深不以为意地摆摆手："他胳膊都抬不起来了，还能怎样？

洒家看他就是个莽夫，仗着力气大欺负人。

如今力气使不上，便成了没牙的老虎。"

杨志沉吟了一会儿，没有立刻附和，但也没有反驳。

他将长枪搁在一旁，拿起水囊喝了一口，过了半晌才道：

"官人的意思是，他还会再来？"

"一定会来。"

武大将手中的骨头搁在火堆边的石头上，拍了拍手上的油渍。

鲁智深哼了一声，撕下一块肉丢进嘴里，含混道：

"来就来，洒家还怕他不成？"

武大没有再劝，只是站起身，拍了拍袍子上的灰土，转身往关帝庙的方向走去。

走出几步后，他停下脚步，没有回头，只留下一句话：

"这几日巡哨不要松懈，尤其是后山那条小路，加两个人值守。"

他的脚步声渐渐远了，直至消失。

鲁智深望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庙门后的阴影里，往火堆里添了一根柴，闷声道：

"这位武大官人什么都好，就是太过谨慎了些。"

杨志没有答话，只是将长枪握在手中，枪尖朝下，轻轻点在泥地上。

此后三日，山下果然没有再传来任何动静。

那面"秦"字大旗依旧立在洼地正中，但营帐里的火头比前几日少了些。

像是驻军的数量有所削减。

巡哨的兵丁从寨墙上望下去，只能看见零星的人影在帐篷间走动。

偶尔有一小队骑兵绕着营地外围跑一圈，便又缩回营中。

鲁智深连着两日站在寨墙上眺望，起初还绷着神经，到第三日便彻底放松下来。

他扛着禅杖从寨墙上下来时，对杨志道：

"洒家就说那厮怕了，你看他连旗子都懒得让人摇一摇了。"

杨志站在演武场边，将长枪从左手换到右手。

反复试了试虎口处那道已经结痂的裂口，没有接话。

他这几日也在暗中观察山下的动静，确实看不出有什么进攻的迹象。

到第四日傍晚，武大从后山巡哨回来时，天色已经完全暗了下来。

他沿着山路走回庙前，远远看见鲁智深正蹲在火堆旁烤一只山鸡。

杨志坐在石头上擦拭枪杆，两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话。

"巡了这么久，后山可有动静？"杨志见他走近，开口问了一句。

"没有。"武大在火堆旁蹲下，伸手烤了烤火，"连脚印都没看见新的。"

鲁智深咧嘴笑道："洒家就说那厮怕了。

他那胳膊少说也要养个把月，这阵子二龙山安稳得很。"

武大没有接话，只是沉默地烤着火。

火光映在他的侧脸上，将他微蹙的眉头照得忽明忽暗。

杨志注意到他的神色，放下手中的布条，问道："官人在想什么？"

武大过了片刻才开口，声音不高："秦明退了四天，一点动静都没有。

这不像是他的作风。

他若真是要撤兵，不会留着那面旗子不走。"

鲁智深啃了一口山鸡，含混道："许是他伤重了，走不了呢？"

武大摇了摇头，没有再说什么。

他站起身，拍了拍袍子上的草屑，转身往自己住的偏殿走去。

变故发生在第五日清晨。

天色刚亮，山脚下忽然响起一阵沉沉的鼓声，与前三日的号令声完全不同。

那鼓声又重又闷，震得人心头发紧。

武大从偏殿推门出来时，看见鲁智深和杨志已经站在寨墙上了。

鲁智深握着禅杖的指节泛白，杨志的枪尖在晨光中闪烁不定。

他快步走上寨墙，目光越过墙垛往下看去，心头猛地一沉。

山下那片洼地里，原先只有零星火头的营帐，此刻已经铺满了官道两侧的空地。

帐与帐之间排列得整整齐齐，步骑交错，旌旗密布，少说也有三千之众。

而那面"秦"字大旗立在正中，比前几日高出了一截。

旗角在晨风中猎猎翻卷，像是昨夜刚换过的。

"洒家......"鲁智深握着禅杖的手紧了紧，声音比平日低沉了许多。

杨志没有说话，但握枪的指节已经泛白。

武大站在墙垛旁，目光从山下那片连绵的营帐上缓缓扫过，最终落在那面大旗上。

他没有说话，只是将手探进腰囊，捻住了一颗石子。

三千兵马，秦明亲自坐镇，却围而不攻。

山下安安静静的，连换哨的号令声都听不见了。

只有那面大旗在风中翻卷，一下，又一下。

寨墙上的几个喽啰不自觉地往后退了半步，有人低声嘀咕了一句什么。

被身边的人扯了一下袖子，便又噤了声。

山风从墙垛的缝隙间穿过来，吹得衣袍贴着腿侧簌簌作响。

杨志先开了口，声音不高不低："他在耗我们。"

武大没有说话，只是将那颗石子从掌心缓缓收起。

鲁智深将禅杖往地上一顿，震得墙垛边的碎石簌簌往下掉：

"洒家下去叫阵！"

说罢也不等旁人拦阻，他一把提起禅杖。

翻身跃下寨墙，几个大步便冲到了山道尽头。

那根浑铁禅杖被他往地上一顿，尘土四溅：

"秦明！你围而不攻，算什么英雄好汉？出来与洒家再战三百回合！"

声音在山谷间回荡了好几转，却始终无人回应。

山下的营帐静悄悄的，没有一个人出来应战。

甚至没有弓箭手压上来驱赶他。

鲁智深又在山道口站了约莫一盏茶的功夫，反复喊了三遍。

终于扛着禅杖回了寨墙。

他面色不太好看，蹲在墙垛边闷不吭声。

杨志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

到了午后，山下的营帐依然没有任何动静。

但寨墙上的几个喽啰开始窃窃私语，有人低声说秦明是不是在等援兵。

也有人说他是想困死山上的人。

声音不大，却被风送过来，落进杨志耳中。

杨志没有回头，只是握枪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一下，随即又松开。

这一夜，寨墙上的火把比往日多了两倍，但火光映照下的寨墙却显得更加空阔。

武大独自坐在关帝庙门前的石阶上，抬眼望向山下。

他心中清楚：秦明不动手，反而更难对付。

他在等山上的人自己乱。

想让自己不得不主动现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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