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5章 破绽
鲁智深的声音如惊雷滚过山谷。
紧接着便是一个魁梧的身影从寨墙上一跃而下，几个起落便掠到了山道尽头。
他没有直接冲入战圈，而是横身挡在杨志与秦明之间。
禅杖往地上一顿，震得碎石飞溅，尘土四起。
“你要打，洒家陪你打个痛快。”
鲁智深的目光落在秦明身上，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分量。
秦明握着狼牙棒的手没有松，目光在鲁智深脸上停了一瞬。
又越过他的肩膀看了一眼半跪在地的杨志。
他没有立刻说话，山风从他背后吹来，将旗角卷得猎猎作响。
片刻后，他忽然笑了一声，那笑声不高不低，带着几分意味不明的感慨：
“你就是那花和尚？倒是个讲义气的。”
他将狼牙棒往肩上一搁，退后半步，朝鲁智深点了点头：
“今日天色也不早了，我秦明不打疲惫之兵，也不欺负带伤之人。”
他转身走向乌骓马，翻身上马时动作依旧利落。
方才那五十余合激战似乎并未在他身上留下太多痕迹。
他勒住缰绳，在马上回头看了一眼寨墙的方向，朗声道：
“山上那位善用飞石的朋友，今日你不出面，我不逼你。
明日此时，我再来。
你若还是个汉子，便亲自下来与我一战。”
说罢，他不等山上回应，拨转马头，策马回营。
那面“秦”字大旗在暮色中缓缓后移，两千兵马随之而动。
阵列整齐，没有一丝慌乱。
营帐外的火把逐一点亮，将山脚那片洼地照得明暗交错。
鲁智深扶着杨志站起身来，低头看了一眼他虎口处的血痕，皱了皱眉：
“伤得重不重？”
“皮外伤。”杨志将长枪拄在地上，微微喘息了片刻。
才直起身来，望向山下那片渐渐安静下来的火光，低声道：
“他说明日还会来。”
鲁智深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没有再说话。
山风从林间穿过，带着暮色与尘土的气息。
寨墙上，武大靠在墙垛内侧。
手指间那颗石子已经捻了许久，掌心被石面的棱角压出一道浅痕。
他望着山下那片连绵的营帐，将石子收回腰囊。
站起身来，拍了拍袍子上的灰。
“那就明日吧。”他的声音不高，像是说给自己听的。
夜色完全沉下来时，山脚的营帐里透出的火光已经连成一片。
鲁智深把杨志搀回关帝庙前的空地上，寻了块平整的石头让他坐下。
又去后山取了一壶水来递过去。
杨志接壶时虎口的裂痕又渗了些血出来，他自己不怎么看。
只将水壶搁在膝上，慢慢地喝了一口。
“秦明的力道比我想的还要沉。”杨志放下水壶，声线比平日低沉了些。
“他那狼牙棒扫过来时，不单是砸，还在收势时往回带了一把。
我第一次接的时候就察觉了，只是没想到他后面每一棒都加了这股暗劲。
到第三十几合时我虎口已经麻了，后来换左手，也撑不了太久。”
鲁智深蹲在对面，把禅杖横在膝上。
听完这番话沉默了片刻，才闷声道：“你那个换手的动作他也看在眼里了。
他最后那一棒劈下来，分明就是算准了你左手力道不如右手，才压得那么死。”
他顿了顿，抬起眼来望向寨墙方向，“洒家明日替你打回来。”
杨志没有立刻接话，只是低头将水壶盖拧紧，搁在石头上。
半晌才道：“他的底我摸得差不多了。
明日你若先上，他若按打我的套路来打你，正好是我们反制的时候。”
鲁智深咧嘴笑了一声，那笑声在夜色里显得格外粗犷：
“好，那洒家明天就来砸他这一棒。”
杨志抬了抬下巴，朝山下那片火光的方向偏了一下。
“他那狼牙棒虽重，但挥动的轨迹偏大，收势时左侧肋下会空出一瞬。
你只要逼他连出三棒，第三棒收势时左脚会往后错半步。
那一瞬的破绽够你砸他的腰。”
鲁智深认真听完，没有打岔，只是点了点头。
把禅杖从膝上提起来掂了掂：“洒家记下了。”
两人又就明日的打法商量了几句，杨志说到秦明的步法时，声音比方才低了些：
“他今日与我交手，前二十合守得密不透风，后二十合才开始发力。
这说明他并不想速战速决，而是在试探。”
他抬眼看向武大，“他明日应战官人时，恐怕不会一开始就出全力。”
武大靠在庙门边，手里捻着一颗石子，从方才起便没有插话。
此刻听到杨志这句话，才将石子收进腰囊，站直身来：
“那正好，他若一上来就全力压过来，反而不好应对。
既然是试探，我们便有周旋的余地。”
他说着走到两人中间蹲下，用手指在泥地上画了个简略的方位：
“明日鲁大师先出战，不求速胜，只求逼秦明把今日没有露出的底牌打出来。
杨兄在一旁观战，替他记下秦明变招时的习惯。
我压阵，若鲁大师那边有险，我用飞石断他后手。”
鲁智深听到“飞石”两个字，咧嘴笑了一下：
“你那石子比洒家的禅杖还准。
秦明今日没见到你出手，明日他见了，怕是也要掂量掂量。”
“他若不掂量，反倒不好办。”武大拍了拍手上的泥，站起身来。
“他若小看飞石，我便有机会。
他若谨慎，反而会在防备飞石时露出别的破绽。”
商议得差不多时，夜风忽然大了些，吹得庙顶的枯草簌簌作响。
杨志撑着石头站起身来，活动了一下左肩，朝两人点了点头：
“我先回屋歇一歇。”
他说完便转身往后山的石屋走去，脚步比平日慢了些，但没有拖沓。
鲁智深把禅杖往肩上一扛，也站起身来，朝武大摆了摆手：
“洒家也去睡一觉。明日天亮前起来热身，你莫要熬夜太晚。”
他说着已经大步朝偏殿走去，那身形在月色下显得格外沉稳。
片刻后，庙前的空地上便只剩下武大一人。
他没有立刻回屋，而是站在原地，望着山下那片连绵的营帐静了片刻。
夜风迎面吹来，袍角被卷起又落下。
他抬手摸了摸腰囊里的石子，随即转身朝演武场方向走去。
演武场比白日里空旷了许多，月光洒在泥地上。
照出深浅不一的脚印和木桩上密布的凹痕。
他走到那根最常练的桩前站定，先没有出手，而是闭上眼。
在脑海中过了一遍方才杨志说的那句“秦明收势时左侧肋下会空出一瞬”。
那段描述和他今日在寨墙上看到的一致。
秦明挥棒时左臂会随着棒头回拉而微微张开。
露出肋下一线破绽，约莫两息便合拢。
这个时间很短，但对于飞石来说足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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