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3章 霹雳火

黄信回到青州府时，已是两日之后。

他左腿伤处虽已上药包扎，但骑在马上颠簸了一路，肿得愈发厉害。

落地时只能靠着两个亲兵搀扶，一瘸一拐地进了府衙后堂。

守在门口的差役见了他的模样，慌忙要去通报。

被黄信抬手止住，只说了一句"师父在否"，便径自往内院走去。

秦明正坐在堂中喝茶。

他刚从校场回来，一身灰布短打还没换，裤脚上沾着校场操练时带起的尘土。

那杆狼牙棒就靠在桌腿边，棒头铁刺在烛火下泛着冷光。

他听见脚步声抬起头来，见黄信这副模样进门。

搁下茶碗，眉头微微一皱。

"怎么弄成这样？"

黄信在椅上坐下，先将左腿搁在旁边的矮凳上。

缓了几口气，才拱手道："师父，弟子有负所托。

那二龙山……"

秦明摆手打断他，目光落在他缠着布条的左腿上：

"先说伤，骨头伤了没有？"

"军医看过，说是没断，但筋腱拉伤了，需将养些时日。"

黄信面上带着几分不自在，"这次是弟子大意了…"

秦明端起茶碗又喝了一口，不紧不慢地道：

"我从校场回来时听说了，你带着三百多人去围一座山头，被人打了下来。

说说看，是怎么个情形？"

黄信在椅上坐下，先将左腿搁在矮凳上，缓了口气，才拱手道：

"师父，弟子此番攻那二龙山，原本已占尽上风。

那花和尚鲁智深虽勇猛，但毕竟孤山一座。

弟子兵马齐整，层层推进，眼看便要破寨。"

他顿了顿，面色多了几分愤懑："却不料阵中突生变故。

不知从何处飞来几枚石子，尽打在马腿和弓手的腕子上。

弟子正欲催马上前督战，被那暗处之人一颗石子正中马腿关节。

马失前蹄，弟子这才不慎坠马。

否则，那二龙山早已拿下…"

秦明听完，没有立刻接话。

他端起茶碗又喝了一口。

目光在黄信脸上停了一瞬，语气不咸不淡：

"你说那人用的是飞石？"

"正是。"黄信点头，神色认真了几分。

"弟子在阵前看得分明，那石子出手极快，准头奇佳，力道也不俗。

弟子与杨志交手时，那暗处之人始终未露头。

却能精准打中马腿关节，绝非寻常武人能为。

依弟子之见，此人恐怕便是那东昌府的没羽箭张清..."

秦明听完，把茶碗搁回桌上，发出一声瓷底碰木的轻响。

他没有立刻接话，手指在膝上叩了两下，才开口道：

"你说那飞石打在马腿关节处，力道如何？"

"入骨三分。"黄信道，"那马右后腿当场便断了，再站不起来。"

秦明沉吟了一会儿，目光落在墙角的狼牙棒上，片刻才道：

"东昌府的张清，我早年见过他出手。

那人使飞石确实准，力道也够。

我听说此人似乎前不久销声匿迹了，怎么出现在此？"

黄信顿了顿，拱手道："弟子也只是猜测。

就算不是张清，也必有飞石之技的高手在山上。

师父，弟子并非推脱。

那飞石之法确实神出鬼没，寻常武人根本防不胜防。"

秦明摆了摆手："你吃了亏，我自然不能坐视不管。

只是…"

他端起茶碗来又喝了一口，目光从碗沿上方扫了黄信一眼。

"你方才说，那飞石之人始终未曾露面。

你与他交手，连人影都没摸着便被打下马来。

这事若是传出去，别说是你丢人，连我这做师父的脸上也无光。"

黄信垂首不语，他当然知道这话的分量。

秦明向来护短，但更看重门面。

秦明站起身来，踱到窗边，沉默了一会儿。

才开口，声音比方才低沉了几分："  一个鲁智深，一个杨志，

再加上一个使飞石的暗手，倒也不算多大的阵仗。

我亲自走一趟便是。

这人若真在山上，我倒是想会一会他…"

他说得轻描淡写，黄信却心头一松。

他太清楚自己师父的分量。

青州指挥司总管，总揽一州兵马。

麾下两千兵甲俱是久经操练的精锐，与寻常州府厢军不可同日而语。

秦明本人更是以勇猛闻名，在山东一带的绿林中人提起"霹雳火"三个字，少有不忌惮的。

"师父打算带多少人？"黄信问。

"两千。"秦明转过身来，语气恢复了平日的随意。

"你留在府中养伤，待我拿下二龙山，再来处置那山上之人。"

黄信应了一声，没有再劝。

秦明走到桌边，弯腰将那杆狼牙棒提了起来，握在掌中掂了掂重量。

棒头的铁刺在烛火下泛着一层暗红色的光泽。

像是浸过无数次血又在日光下晒干后留下的印记。

他将狼牙棒往肩上一扛，朝黄信点了点头："好好养伤，旁的别多想。"

说罢便转身往外走去，脚步声在回廊上渐渐远去，很快就听不见了。

黄信独自坐在堂中，望着秦明离去的方向，沉默良久。

三日后，青州府两千兵马开拔。

秦明治军与黄信不同，不设先锋探路，也不急于赶路。

两千人分成前后中三阵，步骑各半，粮草辎重随行，走得四平八稳。

沿途州县闻得是"霹雳火"秦明亲自领兵，纷纷避让。

偶有路边百姓远远望见那面"秦"字大旗，也早早避开官道，不敢多看一眼。

到第五日傍晚，二龙山脚下那片洼地已经被兵马填满了大半。

营帐扎得整整齐齐，四周挖了壕沟，步哨每隔五十步便设一处。

火把通明，将整座山围得密不透风。

鲁智深站在寨墙上，望着山下连绵成片的营帐，半晌没说话。

杨志在他身侧蹲着，指尖摩挲着枪杆，目光沉静。

"这回来硬茬子了。"鲁智深终于开口，声音比平日低了几分。

杨志没有接话，只侧头看了一眼寨墙内侧的暗角处。

武大正靠在那里，手里捻着一颗石子。

指腹缓慢地摩挲着石面的棱角，像是在丈量什么。

三人沉默了片刻，山下的火把在夜风中微微晃动。

远远传来换哨的号令声，短促而整齐。

武大将那颗石子收回腰囊，站起身来。

拍了拍袍子上的灰，语气如常："两日之内，秦明必会攻山。

他带的兵马比黄信多出一倍有余，且那面狼牙棒不是吃素的。

咱们得做些准备..."

武大望着山下，片刻后沉吟道：

"鲁大师，你去把后山那几间石屋清出来。

把商队那几个人转到更深处的岩洞里，莫要让秦明的人搜到。"

鲁智深应了一声，扛起禅杖便往后山去了。

夜风吹过寨墙，将武大的袍角卷得猎猎作响。

他站在墙垛旁，手中那颗石子已经捻了许久，掌心被石面的棱角压出一道浅痕。

他低头看了一眼，又抬眼望向山下那片渐渐安静下来的火光，心中只有一个念头……

两千兵马，秦明亲自领阵，这一战，躲不过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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