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74章 从高句丽磕到中原!
第八站被一个妇人拿去剪了鞋垫。
那妇人正在河边洗衣,身边放着木盆和棒槌。
甲士找到她时,她刚从鞋里抽出鞋垫,准备换洗。
那鞋垫剪得大小合适,上面还残留着“豺狼”半个字,被她脚汗浸得发黄。
妇人红着脸,把鞋垫往身后藏,甲士伸手去夺,她急得直叫:“那是我的!我剪的!”朴正淳看着她脚上那双破鞋,到底没忍心再骂,只把鞋垫收了回来。
第九站贴在一棵歪脖子树上,被牛蹭痒痒蹭掉了一半。
那棵树长在田埂边,树干歪向水田,像一个人弯腰探水。
檄文贴上去时大概用了不少浆糊,可牛不认字,只觉得树皮痒,靠着树干来回蹭。等朴正淳赶到,半张檄文已经沾在牛背上,另外半张挂在树杈上,被风吹得哗啦哗啦响。
放牛的老汉蹲在田边,吧嗒吧嗒抽旱烟,看见甲士来撕纸,还问:
“这纸还要?我还以为谁家孩子贴的告示呢。”
第十站到了海边一个渔村,檄文被渔民拿去补了渔网。
海风又咸又湿,吹得人脸上发黏。
渔村不大,十几条渔船搁在沙滩上,渔网晾在木架上,破洞处用各种碎布补着。
那张檄文被剪成几条,缠在渔网破口上,和麻线、旧布条混在一起。
朴正淳赶到时,那张檄文正浸在海水里,和一堆烂鱼烂虾混在一起,散发着一股腥臭。
朴正淳捂着鼻子让人捞出来,帛布已经泡烂了,上面的字化成了一团墨晕。
他站在海边,看着那团烂帛,忽然觉得一阵说不出的疲惫。
三十多份檄文,收回来二十八份,撕碎了二十五份,烧了三份。
剩下几份实在找不到了。
有一张据说被风刮进了鸭绿江,有一张被一个去邪马台做生意的商人带上了船,还有一张,被一个说书先生捡去,当成了扇面上的题词。
朴正淳追到那个说书先生时,老头正摇着扇子在茶馆里说书。
茶馆在县城最热闹的街口,两层木楼,楼下摆着七八张方桌,楼上雅间半开着窗。
朴正淳带甲士进去时,满堂茶客都静了一瞬,随即又嗡嗡起来。
说书先生坐在台上,穿一件洗得发白的青布长衫,手里摇着一把折扇,扇面上“中原之主性如豺狼”八个字,被老头用朱砂圈了个圈,旁边批了四个小字:“此言差矣。”
朴正淳一把夺过扇子,老头不慌不忙地端起茶碗:“大人急什么?老朽正要说下一回,‘吕奉先夜破居庸关,公孙渊忙授首’。”
朴正淳愣住了。
老头抿了口茶,慢悠悠地说:“大人不知道?这事儿都传遍了。
老朽昨儿刚编的新书,茶馆里坐满了人,连站脚的地方都没有。”
朴正淳低头看了看手里的扇子,又抬头看了看老头那张笑眯眯的脸。
他忽然觉得,自己这趟差事,办得像个笑话。
他原本以为,檄文发出去,百姓会怕,会传,会敬畏。
可一路走来,百姓拿它纳鞋底、封酒坛、包针线、补渔网,唯独没人把它当回事。
而真正的大事,吕布破居庸关、公孙渊授首,却已经像风一样传遍了茶馆酒肆。
他收了一路檄文,收回来一肚子荒唐,却收不回人心。
高句丽王宫后院的柴房里,小野妹子缩在墙角。
柴房里堆着劈好的松木,散发着一股松脂的清香,混着墙角霉烂的草料味,说不上好闻,也说不上难闻。
门缝里透进来的光斜斜地照在木柴上,照出浮尘缓缓飘动。
他的武士刀被缴了,短甲被扒了,只穿着一件脏兮兮的白内衫,上面又是泥又是尿,干成一块一块的黄褐色硬斑。
他的鼻子肿得老高,嘴唇也破了,门牙缺了半颗,是高延寿踹的。
他抱着膝盖,把脸埋在臂弯里,肩膀一抽一抽地抖。
柴房外偶尔传来脚步声、甲胄碰撞声、内侍低语声。
每一次声响,他都猛地抬头,以为有人来提他,可门始终没开。
他又把脸埋回去,牙齿咬着袖子,不让自己哭出声。
他想起自己曾经是邪马台派来的使者,穿着短甲,佩着武士刀,走在高句丽王宫里,人人侧目。
可现在,他连一条狗都不如。
柴房的门忽然吱呀一声开了。
一个内侍端着一碗冷饭进来,往地上一墩:“吃!”
碗是粗陶碗,边缘缺了个口,饭是糙米饭,上面盖着两片腌萝卜,连滴油星都没有。
小野妹子抬起头,看着那碗饭,忽然想起三天前他在盟约仪式上吃的烤全羊。
那只羊是公孙渊的人送来的,现宰现烤,外皮酥脆,里面嫩得流汁,他一个人吃了大半只,还嫌不够。
他又想起昨天在高句丽边境驿站吃的接风宴。
朴正淳当时还巴结他,给他夹菜倒酒,一口一个“小野君”,叫得比亲爹还亲。
他又想起昨天早上他在盟约仪式上念檄文时的威风。
六百多人听着他一个人喊,朴正淳脸都绿了,宇文杰低着头不敢吭声,那些甲士骑兵一个个噤若寒蝉。
他当时觉得自己是天下最厉害的人。
他站在高台上,风把檄文吹得猎猎作响,他念一句,台下就静一分,那种感觉,像握住了所有人的命。
现在他抱着膝盖坐在柴房里,面前是一碗连狗都不吃的冷饭。
内侍正要走,小野妹子忽然扑上去,抱住内侍的腿。
“等等!等等!”他的声音沙哑,带着哭腔:
“大王……大王有没有说怎么处置我?是要杀我?还是要放我?”
内侍低头看着他,面无表情:“大王说了,等伟大燕王的使者发落。”
小野妹子浑身一抖。
燕王的使者。
他松开内侍的腿,瘫坐在地上,眼神空洞。
内侍转身要走,他又扑上去:
“等等!再等等!你帮我带句话给大王,不,给上使,就说……就说我小野妹子愿意亲自去中原请罪!
我跪着去!一步一磕头!从高句丽磕到中原!”
内侍挣开他的手:“你自己跟大王说吧。”
门关上了。
柴房里又暗下来,只有门缝里透进一线光,照在地上的冷饭上。
小野妹子看着那碗冷饭,忽然端起碗,把饭往嘴里塞。
糙米饭又硬又凉,腌萝卜咸得发苦,他嚼了两口就噎住了,伸着脖子往下咽,眼泪啪嗒啪嗒掉在碗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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