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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73章 荒诞之行


第三站在一个叫柳河村的小村子。

村子不大,几十户人家沿着一条浅河散开,河岸上栽着柳树,枝条刚抽出嫩芽,远远看去像一层淡绿色的烟。

村口有座石碾子,不知多少年没用了,碾盘上落着薄薄一层灰,缝隙里还长了几茎枯黄的草。

可今天,那石碾子上却贴着一张帛书,四角用面糊粘得结结实实,风一吹,帛角啪啪作响。

几个孩童正围着看热闹。

他们大多穿着打补丁的短褐,有的光着脚,脚趾头冻得通红,却一点也不怕冷,挤来挤去,伸着脖子往石碾子上瞅。

其中一个孩子拿树枝指着上面的字念:“中原……之暴……主……”

他念得断断续续,许多字不认识,只挑认得出来的大声读。

旁边孩子便跟着起哄,有的学他念,有的笑,有的拿手指去戳帛布上的墨字。

朴正淳冲上去一巴掌把树枝打掉,孩子们吓得四散跑开。

那树枝在地上滚了两圈,停在石碾子脚下。朴正淳脸色铁青,胸口起伏,手指微微发抖。

他不是气孩子,他是气这张檄文。

这份檄文,一路从西贴到东,本该让高句丽、鲜卑、扶余、三韩的人都看见,都害怕,都知道中原那位新主的威名。

结果到了柳河村,竟成了孩童嘴里的顺口溜。

一个穿开裆裤的小男孩跑得慢,被甲士一把拎起来,吓得哇哇大哭,裤裆里滴滴答答淌下尿来。

尿水落在黄土里,溅起几点泥星。

甲士皱着眉,把孩子提得远了些。小男孩两条腿乱蹬,哭声尖得刺耳。

朴正淳烦躁地挥了挥手,甲士才把孩子放下。

孩子一落地,连滚带爬地往村里跑,边跑边哭,开裆裤后面湿了一大片。

朴正淳把石碾子上的檄文撕下来,发现背面被孩子们画了乌龟,墨迹糊成一团。

那乌龟画得歪歪扭扭,壳上还写了几个错字,像是“大王八”。

墨是新研的,大概是从村里私塾偷来的,沾了水,一蹭就花,把正面“中原之主”几个字也洇得模糊不清。

“谁画的?”朴正淳吼。

小男孩哭得直打嗝:“我……我画的……他……他字写得太大了,空了好多地方……”

朴正淳气得把他往地上一墩,小男孩坐在地上嚎啕大哭。

旁边甲士忍不住低声道:“校尉,这孩子懂什么……”朴正淳瞪了他一眼,甲士立刻闭了嘴。

朴正淳低头看着那张糊成一团的檄文,只觉得太阳穴突突直跳。

他原以为收檄文不过是走个过场,把发出去的帛书收回、烧掉,便算完事。

可这一路走下来,他越来越觉得,自己像是在跟整个辽东的百姓打一场荒唐仗。

第四站更离谱。

那是一个靠山的小屯,十几间泥屋挤在山坳里,村口有棵老榆树,树下坐着几个晒太阳的老人。

朴正淳带人进村时,远远就看见一个老农坐在门槛上,低着头,手里拿着针线,正专心致志地纳鞋底。

那鞋底又厚又硬,针脚密密麻麻,一看就是做惯活计的手。

可朴正淳一眼就认出来,那鞋底用的纸,不是普通的麻纸,而是他亲手发出去的檄文帛布。

帛布柔韧,纳鞋底正合适,只是上面还隐约看得见半个“诛”字,被针线扎得千疮百孔。

一个老农把檄文从墙上揭下来,裁成了鞋样,正坐在门口纳鞋底。

甲士冲上去把鞋样抢过来,老农不干了,举着鞋底追出来骂:“你们干什么!那是我的纸!我捡的!”

老农瘦得只剩一把骨头,嗓门却大得惊人。

他举着鞋底,追着甲士跑了两步,鞋底上的针还扎在布上,一晃一晃的,像一件古怪的兵器。

朴正淳把碎帛扔给他:“这是反贼的檄文!你也敢用!”

老农梗着脖子:“我管他什么檄文!我就看见一张纸!纸能纳鞋底,就是好东西!”

朴正淳一时竟说不出话来。那老农理直气壮,满脸皱纹里都是“过日子”三个字。

什么中原之主,什么反贼檄文,在他眼里还不如一双结实鞋底重要。朴正淳懒得跟他纠缠,带人继续往东。

离开小屯时,他听见老农在后面嘟囔:“好好的纸,撕了多可惜……”朴正淳没有回头,只是把马鞭攥得更紧了些。

第五站在一个渡口,船夫把檄文贴在船篷上当雨布,帛布上溅满了泥点和鱼鳞。

那渡口不大,一条浑黄的江,几只破船,岸边堆着湿漉漉的缆绳和竹篓。

船夫是个黑脸汉子,光着膀子,肩上搭一条看不出本色的汗巾。

他看见甲士冲过来,还以为是来抢船的,抄起船桨就要拼命。等朴正淳说明来意,船夫反倒笑了:

“那纸啊?昨儿下雨,船篷漏,我顺手贴上了。挺好使,比油布还挡水。”

甲士把帛布从船篷上扯下来时,上面沾满了泥点、鱼鳞和一股洗不掉的腥气。

字迹早被雨水泡得发胀,像一条条泡烂的虫子。

第六站在一个酒肆,掌柜的把檄文糊了酒坛子口。

酒肆在驿道边,三间草棚,挂着一面脏兮兮的酒旗。

掌柜的正忙得脚不沾地,见甲士进来,还以为是来喝酒的,满脸堆笑。

等甲士从酒坛上撕下那张帛布,掌柜的脸立刻垮了:

“哎哎哎,那是我的封坛纸!你们撕了,酒气跑了谁赔?”

朴正淳冷冷道:“这是反贼檄文。”

掌柜的把抹布往肩上一甩:“我管他反贼不反贼,我就知道这纸厚实,封坛不漏气。

你们要收,早说啊,我那儿还有半张,剪了当抹布了。”

第七站被一个货郎捡去包了针线。

货郎挑着担子走村串户,担子一头是针线、顶针、剪子,另一头是胭脂、木梳、粗布。

檄文被他叠成方方正正一块,包着几十根绣花针。

甲士拦住他时,他吓得跪在地上,以为犯了王法。

等弄明白是那张纸的事,他苦着脸说:“大人,我真不知道啊。

我在路边捡的,看纸好,就包了针线。针线怕潮,这纸正合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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