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72章 罪臣高延寿，顿首百拜……
他低头继续写，手抖得像风中的枯叶。
暖阁外，忽然传来一阵喧哗。
高延寿笔一抖，在帛书上划出一道长长的墨痕。
他惊恐地抬头：“怎么了？怎么了？”
一个内侍跑进来，脸色古怪：“大王……朴正淳大人回来了。”
高延寿松了口气：“回来就回来，喊什么……”
“朴大人抓了邪马台的使者回来。”
高延寿一愣：“什么？”
朴正淳大步走进暖阁，身上的官服撕破了好几处，脸上青一块紫一块，却掩不住眉宇间的得意。
他身后，两个甲士架着小野妹子。
小野妹子浑身是泥，甲胄歪斜，嘴里塞着一团破布，呜呜地挣扎着。
他的短甲破了一个口子，露出里面的白内衫，内衫上的泥已经干了，结成一块一块的灰黄色硬斑。
他的头发散乱，脸上青肿了好几处，鼻子还在流血，血混着泥，糊了半张脸。
朴正淳跪下行礼：
“大王，臣奉旨前往边境会盟。
盟约仪式上，邪马台使者小野妹子，当众宣读檄文，辱骂主公。
臣本想当场将其拿下，但念及盟约尚未撕破，故隐忍不发。
后居庸关破关消息传来，小野妹子妄图逃跑，臣将其擒获，特来献于大王！”
高延寿看着小野妹子那张又是泥又是泪的脸，忽然想起一件事。
“檄文……”他的声音发颤：“那檄文……发出去了多少？”
朴正淳低下头：“回大王，小野妹子下令拓印一百份，沿途张贴。
臣拦截不及，大约……发出去了三十多份。”
高延寿眼前一黑。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写了一半的降表，又抬头看了看高柔那张面无表情的脸。
“上使……”他的声音干涩：“这……这可怎么办？”
高柔沉默了很久。
暖阁里静得能听见高延寿的心跳声，砰砰砰砰，像在擂鼓。
炭炉里的余烬终于彻底暗了，屋子里完全冷下来。
小野妹子在地上挣扎着，嘴里塞着破布，发出呜呜的声音。
他终于把破布吐了出来，趴在地上大口喘气，喘了两口，就跪着往前爬，想爬到高柔脚边。
甲士一脚把他踹回去。
小野妹子在地上滚了两圈，又爬起来，这次他改了方向，爬向高延寿。
“大王！大王救我！”他的声音又尖又哑，像破了的铜锣：
“大王，我们是盟友啊！我们三国结盟，共抗暴主！你不能——”
高延寿一脚踹在他脸上。
小野妹子鼻血喷出来，溅在高延寿的赤脚上。
高延寿又踹了一脚，又踹了一脚，踹得小野妹子在地上滚来滚去，呜呜地哭。
“盟友？盟友？”高延寿一边踹一边骂：
“你写檄文的时候怎么不想着是盟友？你骂燕王‘豺狼禽兽’的时候怎么不想着是盟友？你要害死我！
你要害死我整个高句丽！”
他终于踹累了，扶着腰喘气，赤脚上沾满了血。
“上使……”他转过头，看着高柔，声音又软下来：“上使，这檄文的事……”
高柔终于开口：“主公宽宏大量，三十份檄文，收回来便是。”
高延寿如蒙大赦，连连磕头：“是是是！小王这就派人去收！挨家挨户收！一张都不留！”
他转头冲朴正淳嘶吼：“还愣着干什么！带人去收！收不回来，你提头来见！”
朴正淳领命而去。
小野妹子被甲士拖出去，嘴里还在呜呜地挣扎。
暖阁里又静下来，只有高延寿粗重的喘息声。
高柔忽然弯腰，捡起高延寿写了一半的降表，看了看。
“大王，”高柔的声音很轻：“这个‘罪臣’二字，写小了。”
高延寿一愣，随即反应过来，抓起笔，把“罪臣”二字涂掉，重新写了两个大字。
墨汁淋漓，力透帛背。
“罪臣高延寿，顿首百拜……”
使者看着他写完，把降表收起来，折好，放入袖中。
“大王，”高柔的声音依然很轻：“主公还有一句话，让我转告大王。”
高延寿抬起头，脸上又是汗又是泪。
“主公说，”使者看着他，一字一顿：“狗，可以养，但咬过主人的狗，得看好了。”
高延寿浑身一颤，把头磕在地上，久久没有抬起来。
他的赤脚上，小野妹子的鼻血还没干，凝成暗红色的垢，脚趾缝里也是。
窗外，东方的天际，阴云散开，露出一片湛蓝的天。
居庸关方向，烟尘已落，晨光正好。
高句丽境内，收缴檄文的差事正闹得鸡飞狗跳。
朴正淳带着三百甲士，分成十队，每队三十人，沿官道、驿站、集镇、村落，一路往东收。
檄文是帛布写的，小野妹子当时下令拓印一百份，实际发出去三十多份，沿途贴了十几处。
朴正淳第一站到了高句丽与幽州边境的瓦口镇，镇口的老槐树上就贴着一张。
那张檄文贴得结结实实，浆糊还没干透，帛布在风里啪啪作响。
甲士上去撕，帛布扯破了，半截留在树上，半截拿在手里。
朴正淳接过来一看，正是那几句“豺狼禽兽”的话，吓得手一抖，赶紧揉成一团塞进袖子里。
“撕干净！用刀刮！刮不下来就烧！”朴正淳跺着脚喊。
甲士们找来柴火，架在树根下，火苗舔着树皮，把半截帛布烧成黑灰。
老槐树被烧掉一块皮，露出焦黑的树干，像一块疮疤。
第二站在三里外的驿站。
驿站的墙上贴着一张，被驿卒拿来垫了桌脚。
甲士冲进去，驿卒吓得跪在地上磕头。
朴正淳把檄文从桌脚下扯出来，帛布上沾了油渍和菜汤，字迹模糊了一半。
“还有没有？”朴正淳揪着驿卒的衣领。
驿卒哆嗦着从怀里又掏出一张：“小人……小人留了一张想当引火纸……”
朴正淳一把夺过来，撕得粉碎，扔进灶膛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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