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267 章 风向
李默在办公室想了想，在纸上写写画画，便让陈耀华去通知省报编辑部的同志，让他们过来一趟。
既然已经有了决断，李默准备立马登报广而告之。
《汉北日报》现在的覆盖是很广的，报纸可以当天到达全省各县。
乡镇和一些合作社大多都订阅了《汉北日报》。
由于扫盲力度的加大，不少大集、茶馆都有专人在念报纸，给群众讲解着报纸上的事情。
等省报编辑部的同志到来之后，李默就将自己写的简易草稿和部分汇报资料交给了他们，让他们写一篇社论和文章，发表在明天的报纸头条上。
省报编辑部接到任务后，一看内容就知道不简单，立马召集各小组的笔杆子来“攻关”。
一时间，往日比较悠闲的省报编辑部，充斥着油墨味、铅字味，还有一股压不住的紧张气氛，混在一起，让人胸口都有些发闷。
天黑之后，总编辑周振华拿着两份刚改出来的清样，小心翼翼地递给李默，陈耀华站在一旁，手里还攥着几页修改过的稿纸。
李默坐在桌前，一页一页地往下翻，翻得很慢。
第一份，是省委、省政府联合署名的评论文章。
第二份，则是以《汉北日报》评论员名义写的一篇长文。
两篇文章，字数差不多，分量却完全不一样。
是两个截然不同的方向。
李默看完第一篇，抬头道：“灵山等县、市，表扬的调子再高一点。
不是空喊口号，是要把他们为什么值得表扬，给全省说清楚。”
总编辑周振华立刻点头：“李主席放心，已经加了‘账实相符、干群同心、因地制宜、公开监督’这些提法。”
“还不够。”李默用手指点了点稿子：“再补一句——‘项目有长远规划，人民群众有公论’。
我们这次要让全省干部知道，省里到底看重什么。”
“是！”
李默又翻到了后半段，语气冷了下来：“对宁山县这些县市，要写得再重一点。
不是‘存在问题’，不是‘作风不实’，是‘糟践公款、败坏风气、欺上瞒下、伤了群众的心’。
这几个字，给我放进去。”
周振华在笔记上记得飞快。
这次的第一篇社论，主要是给省内的干部看的，语气要重，暴露的问题要彻底，表扬也要高调。
一句话说，就是要树立新的导向。
李默拿起另一份稿子，看了几眼，摇了摇头。
“这篇还差点意思，政策有了，劲头有了，可画面不够。”
“画面？”周振华有些不解。
李默在稿纸上圈出一大段，缓缓开口：“你们写建设，总是在写数字，写项目，写多少吨水泥，多少万块砖，多少个厂子、多少所学校。
可老百姓不是活在数字里，干部也不是靠数字过日子。
你们这样写……”
周振华听得眼睛都亮了，飞快记录着，等他写完，李默问道：“明天第一篇社论能不能登报？”
“李主席放心，我们就是干这份工作的。
等稿纸修改完，我再给您看，明天一早保证出现在《汉北日报》上！”
第二天清晨，天刚蒙蒙亮，各地刚刚印刷完毕的《汉北日报》，就被一捆捆送了出去。
火车、卡车、自行车、驴车、马车，四面八方地散开，走进各地的城市和农村。
许多地方，机关单位里的人还没到齐，门房的同志就先把报纸接了过去。
有些县里，秘书看见头版标题，脸色当场就是一变，甚至顾不上喝一口热水，拿起报纸就往书记办公室里跑。
这一日，汉北省许多干部，还没有读正文，只看见那行加粗的黑字，心里就先沉了一下。
头版最上方，是一篇醒目的社论：《把钱花在项目上，把心放在群众中》
文章开头写得堂皇而庄重：“各地工业项目，关系全省和地方的发展大局；建设专项资金，一分一厘都浸着群众的血汗。
把钱花在工地上，花在设备上，花在实实在在的生产建设上，就是对党和人民负责；把心放在群众中，放在公论中，放在公开监督中，才是真正的干部作风……”
接着，文章笔锋一转，直接点出了灵山县等一批县市的名字，毫不吝惜溢美之词。
对他们的所作所为做了简单的介绍，并号召全省各级干部向他们学习，学习他们把事干实、把账做清、把心放正的作风。
可再往下看，语气就陡然变了。
“少数地方，置大局于不顾，置群众利益于不顾，挪用专款，拖欠工钱，欺上瞒下，大搞享受，以项目之名行糟践公款之实。
此风不绝，何以安民心？此风不止，何以兴工业？”
对宁山县等地方，文章没有半点遮掩，甚至直接定了性质：“不是能力不足，而是心术不正；不是工作失误，而是作风败坏。
丧失党性原则，无视党纪国法。”
文章最后一句更是像一把刀：“这种拿着新社会的钱，养着旧社会官僚做派的恶劣行径，是不可饶恕的犯罪！
目前，涉案主要人员已被公安机关依法逮捕，等待他们的，将是法律的严惩！
其余涉案人员，出路只有一条——主动向组织坦白交代，争取宽大处理。
若心存侥幸，必从严从重。”
一篇文章读完，许多人后背已经冒出了冷汗。
灵山县。
副食品加工厂的工地上，很多人聚在了一起。
耿石中等县里的干部，站在人群前面，手里拿着报纸，将上面的内容念给工人和群众听。
念报的人念到“全省学习的楷模”，下面有人抢着说：“那黑板上我还签过字哩！”
妇女同志也一边笑一边说：“我们也去给县里挣脸了？”
大家伙得知灵山县获得了表扬，一个个很是高兴。
耿石中举着报纸，高兴得大声说道：“各位乡亲父老，各位同志，我们县得到了省里的褒奖，成了全省学习的楷模。
这是一件值得高兴的事情，这不仅仅是我们县机关单位的事情，这更是大家的事情！
是我们大家的所作所为，一起获得了省里的表扬！
没有你们，省里表扬中说到的‘干群同心、公开透明……’就是空中楼阁！
接下来我们要继续将县里的项目做得更好，晚点咱们一起合计合计，加加餐……”
工地上的工人和群众，没想到这其中还有自己的事。
过去这种褒奖、表扬之类的，可跟他们这些出力的没什么关系。
一个个大声地交流了起来，有为自己高兴的，有说着要吃大白馒头的，还有说要吃肉的，甚至有开玩笑让县政府请客的……
现场是热闹无比，群众和干部之间没有看到什么隔阂，都在热情地发言。
这一天，灵山县许多干部走路都比平日里直了几分，像是腰杆终于挺了起来。
可在贤安县，气氛就完全不是这么回事了。
县委书记赵云亭这些日子就没有睡过安稳觉，一大早接过报纸，第一遍先看有没有自己的名字，第二遍看有没有贤安县，第三遍又从头到尾翻了一遍，还是没有。
没有表扬。
也没有批评。
省报上，像是刻意把贤安县这一页给翻过去了。
越是这样，他心里越发毛。
桌上的茶已经凉了，他的手指在报纸边缘来回捻着，把纸角都捻得发皱。
县长张泊明站在一旁，小声说道：“老赵，没提咱们，说明事情还没到最坏那一步……”
“放屁！”赵云亭猛地抬头，声音压得很低，整个人有些慌张：“没提才坏！
提了，说明刀落下来了；不提，这刀还在头顶悬着！”
他指着报纸，脸色难看得很。
“最近督导组的核查方式你也看到了，什么查不出来？
省里会不知道？越不说，越说明后面还有账要算！”
说完，他一下子瘫坐回椅子上，只觉得这篇报纸，比直接点名骂自己还让人难受。
没有上报的县市是最多的，有人私下里打电话互探口风，也有人故作镇定，说：“没提咱，说明问题不大！”
可转眼就开始翻起了账本。
宁山县那边，就更是另一番景象了。
县长和书记已经被铐走，督导组直接封账核查，办公室里乱成一锅粥。
原财政科一个办事员手里拿着报纸，看着“坦白从宽，争取宽大处理”那一句，手都抖了。
他不是主谋，可有几笔修办公楼、买沙发、铺地毯的支出，都是他经手做的账。
这些日子他还在想，自己只是奉命办事，未必会查到头上。
今天一看报纸，省里都发了社论，他心里那点侥幸，一下子就没了。
“不行，不能再拖了。”
他咬了咬牙，把报纸往怀里一塞，转身就往督导组工作的院子里跑。
“我要交代！我全都交代！”
而在更多没有明显大问题、但也绝谈不上干净的县机关单位里，这篇文章和近在眼前的督导组，更让人风声鹤唳。
有的干部一大早就往工地跑，到了就指挥人把还没“来得及”立的公示黑板钉起来。
有的会计翻着旧账，把之前拖欠的几笔零散工钱赶紧补上。
还有的书记、县长把下面单位的干部叫进办公室，第一句话就是：“以后谁还敢光坐办公室听汇报，不下去看工地，不去群众中了解情况，出了事我第一个找你们！”
一时间，各地地方国营项目工地中，多了许多黑板，多了许多粉笔字，多了许多歪歪扭扭的签名。
甚至一些平时最会写材料、最会打“太极”的干部，这一天也顾不上再润色汇报稿，而是亲自往车间、往工地、往群众家里跑。
他们都明白了，督导组是从哪些方面入手的，省里要表扬的是什么，要看到的是什么。
不过，有些干部的反应也大不相同。
省直机关里，有的干部把报纸一放，嘴上硬得很：“现在上面，动不动就把话说这么重，一点余地都不给。
搞建设，哪能一点水分都没有？”
嘴上这般说完，回到办公室第一件事，却是把秘书叫来，压低声音道：“你去下面仔细看看，咱们负责的那几个项目，公示板立了没有？账目给我再核一遍……”
此外，对于另一批原本真想做事、却一直摸不准方向的干部来说，这篇文章简直像一盏灯。
他们终于看清楚方向了。
省里现在要的不是看谁会说，不是看谁汇报得漂亮，要的是看谁把事做到了群众眼前，做到了账本上，做到了工地里……
一些原本还有些迷茫的年轻同志，看完报纸，当天就申请下乡、下工地去了。
他们知道，该学习谁，该如何去做了。
一篇社论，像是一盆冰水，从全省各级机关的屋顶浇了下去。
可还没等这盆冷水彻底凉透，第二天的《汉北日报》，又忽然换了一个调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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